2016年2月20日星期六

欠缺

豐子愷〈人散後,一彎新月天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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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生起「欠缺」,「欠缺」導致「欲望」。

我們彷彿帶著兩副眼鏡生活:一副是放大鏡,專用來看別人所擁有的;一副是柔焦鏡,專用來淡化自身所擁有的。不平衡的觀察方式,使人對「欠缺」總是份外留神,對「擁有」卻麻木無感。

別人的幸福,看來光彩奪目;自家的幸福,不值一哂。兩副眼鏡,一加一減,扭曲影像;人卻茫然不覺,陷進無必要的失落。

仔細觀察,我們無限放大的「欠缺」,很多其實都是「偽欠缺」。你的衣櫥明明有好幾件保暖又好看的大衣,但當旁人都穿起新衣,你便覺得尚「欠」今季最流行的顏色與風格。你的手機明明去年才添置,但當人人都在述說最新型號的優點,你便覺得尚「欠」容量足放下千個應用程式的新機。在小公司裡工作明明給你極大滿足感和學習機會,但當朋友都進了國際機構,你便覺得尚「欠」一份更有身份地位的工作。然則,你需要每年換新大衣嗎?你需要那麼多應用程式嗎?你需要大樹好遮蔭嗎?

關於「偽欠缺」,當代哲學家Peter Singer舉過一個甚有「味道」的例子:想像某個時代某個地方,居住著一群人,他們對於人的汗味並不特別在意。某天,有科學家發明了一種可克制汗腺分泌的藥物。因為素來對汗味不反感,人們最初對止汗藥並無興趣。不甘心的發明家於是想到一個辦法:以舖天蓋地的廣告宣傳,散播「汗臭令別人很困擾」訊息。宣傳推出後,止汗藥迅即由滯銷變成暢銷,發明家發了大財。

本來尋常不過、毫不惹起注目的汗味,當有心人刻意將之和市井、低俗掛勾,使「出汗」由「正常生理分泌」變成一種必須去除的缺憾時,「我想止汗」的「偽欲望」於焉誕生。

故事看來面善?皆因我們正活在「偽欠缺」年代,天天被類似的「偽欲望」洗腦,稍不留神便會照單全收。我不敢說止汗劑未成為流行商品前,人們對汗臭的想法是否真和Peter Singer說的一樣(毫不在意),可以肯定的是,今人視為indecent之物,很多都是媒體與廣告長年累月植進我們腦海的「偽欠缺」觀念。例子不勝枚舉:女子腋下與大腿出現體毛是indecent的(體毛只是長在皮膚上的毛,但激光脫毛店誓要你視露毛為「優雅」的欠缺)、情人節不向女伴送花送禮共晋浪漫晚餐是indecent(愛本來不可量化,但花店與餐廳誓要你視不慶祝情人節為「愛意」的欠缺)、身為中產卻沒車沒樓是indecent(中產應該是種心境和修為,但車行和地產商誓要你視沒車沒樓為「尊嚴」的欠缺)、老來退休但沒有幾百萬積蓄,更是indecent(人求的不過三餐一宿,但保險和基金公司誓要你視不買退休保險為「安享晚年」的欠缺)......

媒體和廣告是製造「偽欠缺」的大本營,每天激發各式「偽欲望」,不過還得有專家學者配合,才滴水不漏。經濟學家便經常聲稱,越多欲望得到滿足,代表越多交易成交了,而越多交易成交了,則是社會富裕、人們快樂的象徵──雖然他們從不關心那些被填滿的「欠缺」與「欲望」,到底是真是偽。

回想遠古時代,原始人要處理無盡困境:食不裹腹、受傷生病、雨雪酷暑、猛獸來襲......他們必須對「欠缺」特別敏感,才能存活下來。但我們卻是活在物質豐饒、資源過剩的廿一世紀。按道理,我們更應放大「擁有」,克制過度的消費和無止盡的野心。可惜,這時代從不提醒人擁有什麼美好。

馬克思的金石良言:社會的意識形態,由擁有生產工具與手段的階級所決定。商人和資本家,靜悄無聲地將「欠缺」塑造成首要關注,將「欲望的滿足」塑造成人生的至樂。如何抗衡?時刻認清「欠缺」本質,和經常調換兩副眼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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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6日星期六

比較


喜多川歌麿,Arm-wrestling between two beauties

1
尋常人的尋常生活,本來可以寧靜而不起波瀾。一份安穩工作、一個溫暖被窩、幾個親密朋友,縱然簡單卻也過得愜意舒爽。但假若在這寧靜和諧的狀況中,我們突然聽聞某舊同學當上了行政總裁,或某舊友晉身老闆行列,或某鄰居坐擁幾間房子收租……我們的比較心便會即時浮現,本來平靜的思緒被摧毀,覺得被比下去了,因而生起強烈的焦慮和挫敗感覺。眼前本來甚覺美滿的一切,忽然顯得寒愴可笑。

比較心,實在是極強大的暗黑力量,足以摧毀最滿足愉悅的心靈。

而且比較心的浮現,是完全不限年齡的。稚齡兒童看見父母寵愛弟妹多於自己,會來樂滋滋的他也會忽然大哭大鬧起來。這就跟成年人看見同事比自己更受老闆器重時會立感鬱結,是同樣的道理。只是成年人曉得隱藏,不像小孩般情感坦然外露、絕不虛飾,所以他們縱使已被鬱結煎熬得五內翻騰,仍然會在人前奮力堆起笑臉,顯得毫不在乎。

「比較心」到底是什麼回事?我們為何總是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和其他人作比較?為何我們明知「各有前因莫羨人」的道理,但就是希望自己是比較優勝的那一個?

若從人類進化史的角度看,那些天生不喜歡比較的人,在遠古蠻荒時代的生存機率很低。他們性情隨和,不好勝,不爭先,終日懶洋洋的,因此無論追捕獵物或爭奪物資,總是慢人一步;當部族之間開戰,更可能會淪為俘虜......可以想像,在優勝劣敗的森林定律下,他們勢必會被天生熱衷比較和好勝心強的人種慢慢淘汰。換句話,我們這些現代人,極有可能全是「好勝者」後代,遺傳了「愛比較」的特質。

不過若從哲學角度看,人之所以愛好比較和喜歡贏過別人,也許只是源於一種極其原始的、對勝利所帶來的飄飄然興奮感的追求。縱然我們知道這感覺不過稍縱即逝,卻仍迷戀它帶來的存在實感,每當贏得一場實質的或自我想像的比賽,總會有「活著真不賴。」或「一切的艱苦都是值的!」的想法。以此角度看,「優勝於人」的快感簡直跟性愛帶來的快感有異曲同工之妙。

2
怎樣的社會結構最易挑起人們的比較心?十九世紀法國貴族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曾經研究過這問題。

1831年,托克維爾乘船到美國,深入考察其社會及政經制度,寫成《民主在美國》一書。書裡其中一章名為「Why the Americans are often so restless in the midst of their prosperity?」。托克維爾發現,美國人雖過著相對來說頗為豐足的生活,然而內心卻異常躁動不安;據他分析,原因在於美國是一個民主自由、階級流動性極大的社會。

托克維爾指出,在階級牢固的中世紀歐洲,窮苦農民不可能改變自己的身份地位,因此從來不會拿自己跟貴族比較,也不會嫉妒他們,只安份守己地過窮苦日子。但美國卻是以能力論英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企業家、法官、科學家、總統等。「只要努力,我也可以爬上更高的社會階梯。」這是美國民眾的普遍信念。但正因為對階級流動性抱有無限憧憬,美國人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史無前例巨大的期望;一旦最後他們發現這個期望將會落空時,他們的焦慮自然亦會是史無前例地巨大的。當代英國才子作家Alain de Botton在《身份的焦慮》(Status Anxiety)裡便曾經這樣總結托克維爾的觀察:「(十八世紀前的西方社會)在很多方面都是不公平的,但它卻容許低下層擁有一種特別的『自由』──不需以社會其他階級人士的成就作為比較時的參照的『自由』。」

托克維爾對美國社會的分析,適用於所有自由民主的社會。當人人機會平等時,就等於人人也是我的潛在競爭者。民主自由社會裡的民眾,其實被捲進了歷史上最龐大的「比較場域」,因此亦被史上最龐大的焦慮感折騰著。

然而我們是否真的沒有選擇,只能服膺於這「愛比較」的時代風尚?

3
「有比較才有進步。」我們總是不假思索說出這句話,以指出「比較心」的必要。但這其中藏著一個陷阱:為何我們比的總是誰人最叻/最勁/最強,而不是誰人最善良/最關愛/最有恆心/最樂天等等?是什麼原因令我們認為,用作比較的「項目」,必須跟金錢、物質、職位、權勢、名氣掛鈎?是什麼原因令我們以為,一定要贏別人,而不可以贏自己? 「比較」本來不壞,但我們預設的「比較項」和「比較模式」,卻大大限制了想像空間。

那麼這種比較的預設又是從何而來?這當然跟社會大眾如何理解「優秀」有關;而這個時代的社會大眾所理解的「優秀」,則與「生活過得是否富裕」和「知名度」掛鈎。善良、關愛、恆心、樂天等等,並不能帶來金錢或名氣,自然不可能成為預設「比較項」。說到底,我們在「比較」的其實是誰的口袋裡有最多錢?誰受到最多數的人景仰和關注?

事實上,這還是一種惡性循環。在競爭激烈的社會裡,那些天生積極進取的好勝者,總是較快取得世俗認可的成就──金錢與名氣,因而得到「勤力上進」之類的讚美語。相反,那些天生的安貧樂道者,無論什麼狀況也過得開開心心,對世俗成就興趣缺缺,人們因而經常嘲笑他們「不思進取」。此消彼長,這些「標籤」不知不覺間更強化了大眾對「好勝」的迷思。新一代若想做個安貧樂道、知足常樂、無視比較的人,必須有極大勇氣打破固有觀念才行。

當然,令人們對金錢和物質這兩「比較項」趨之若鶩的,還有無處不在的商品廣告。資本家都深明以下道理:當民眾越愛比較、越怕比不上別人時,商品經濟便會越興旺,他們便越賺錢。大小商家,因此最愛製造時尚潮流,而最怕遇上特立獨行者。商人落力的硬銷軟銷,催谷大眾的比較心,燃起各人的購物欲。在這個「催谷經濟」大過天的時代,個人的獨立意志又何足掛齒?

就像水裡的魚難以察覺水的存在,我們活在「好勝愛爭」的氛圍下,很難察覺它的存在。必須歷經一番自省與努力,才能跳出無處不在的「水」,看穿所處時代的意識型態。

4
適量比較心,固然可激發動力,但比較心太強卻非好事,因為當心情總建築在別人的狀況之上──旁人賺錢比我多、住所比我大、旅行比我豪,都會難過一番──人便不再是自己的主宰。

如何在比較心熾烈時,仍能保持平和心境?那得向古人借鑑。

老子《道德經》說得好:「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所有的比較,皆依「相對性」顯現。相比起蜉蝣只有一天壽命,人很長命,相比起千年古木,人不過一瞬。明乎此,便知道任何「比較」都是虛的:一個人就算賺得一百億,也總有人賺一百零一億,一切皆視乎你取什麼作「比較」對象而已。有人會阿Q地專挑弱勢者比較,令自己永遠處上風,永遠感覺良好,但更佳的方法,就是看透比較的無自性,灑脫放下執念。

當我們看見小孩在比併誰擁有更多玩具後一副沾沾自喜或若有所失的臉容時,我們總會暗笑小孩的目光短淺和執著於物,但成年人的比併,又何嘗不是目光短淺和執著於物?

其實在物質富裕的社會,一個人有多快樂,通常跟他擁有多少無關,反跟他有多執著於「比較」有關。明此道理,自可將過量的比較心化於無形,立足於自身,不再用他者的眼光來評價自己。當一個人擁有清晰的人生追求,他根本不需要借助「比較」來獲取良好的自我感覺。他的存在實感來自對自身信念和價值的堅持。

看清比較遊戲的瑣碎,自可遠離焦慮的煎熬。如老子言:「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儉」指寡欲,當然也包括比較之欲。「儉」令人聯想到「慳儉」或「事事計較」,但老子卻認為「儉,故能廣」。我想是因為,當人除去了比較之欲後,眼界和心胸自會開闊起來。他不會只看見自己所缺少的,同時也看見自己所擁有的。視野從此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