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0日星期五

冰封世界裡的獨行者:Glenn Gould與《Goldberg Variations》(之一)


有一位去世三十多年的鋼琴怪傑,他彈琴時如攣弓蝦米,頭垂得很低很低,鼻子幾乎要碰到琴鍵;他永遠要坐同一張由父親為他親手造的迷你小木椅來彈琴,縱使後來木椅已殘破不堪;他一邊彈琴總不由自主地一邊跟著哼唱,使所有錄音都隱約包含一把喃喃吟唱的鬼魅男聲。此外,無論春夏秋冬,他都必然穿著厚大衣,戴著冷帽和手套,長期為自己處方各種藥物,經常看醫生,討厭與人握手,喜歡半夜三更時打電話給朋友,熱烈地討論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或播放新近灌錄的作品給對方聽。

怪癖極多,未能盡錄(有人認為,他的大部分怪癖其實是阿氏保加症的病徵)。這些怪癖,令他成為史上被談論得最多的鋼琴家,加上年輕時容貌俊俏,所以他總像明星般長年被各種傳聞籠罩。然而,當他的肉身已化作微塵,我們念念不忘的,不再是他的古怪行徑,而是他留下來的鋼琴錄音和錄像,以及他離經叛道和特立獨行的精神。

他不但沒有被前人留下的傳統所束縛,甚至也沒有被自己束縛,經典一幕是「以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廿三歲那年,他灌錄第一張唱片,彈了一首向來乏人問津的巴哈獨奏鋼琴曲,憑著創新的演繹和高超的琴技,一鳴驚人,走紅美歐俄。這個錄音,多年來被樂迷視為終極版本,因為它充滿迷人的樂思和爆發力,將複調音樂演繹得渾然天成,全無斧鑿痕。然而幾十年後,他竟推翻自己,再度走進錄音室,用全然不同的速度和演繹方式,重錄此曲。

如果你也如我一樣,最愛巴哈音樂的話,你一定知道這個「他」是誰。他就是傳奇鋼琴家Glenn Gould,那首曾經冷門的鋼琴曲就是《Goldberg Variations》。

1955年,Glenn Gould首次灌錄此曲,這亦是流通最廣的版本。因為極度懼怕面對大量觀眾,他於三十一歲告別舞台,之後沉迷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和「編製」唱片(他是control freak,會對自己的錄音進行大量剪輯)。1981年,音樂紀錄片導演Monsaingeon為他拍攝《Glenn Gould Plays Bach》影片系列,全程紀錄下他現場演奏的《Goldberg Variations》,是為1981年的影像版。翌年此版本以唱片形式推出,但Glenn Gould在唱片出街後不到一個月,便因腦中風逝世,死時只有五十歲。《Goldberg Variations》成了他的絕響,起點和終點,畫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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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幾前寫「那些年,我聽的古典」系列時,也曾想過介紹Glenn Gould和《Goldberg Variations》。然而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Glenn Gould不是彈什麼也行。他彈古典時期或風格的作品,可以是一場災難。譬如1962年,伯恩斯坦與他合作演出布拉姆斯第一鋼琴協奏曲,伯恩斯坦因為無法苟同Gould極慢的演繹,但又無法改變其看法,於是在音樂會開始前向觀眾說了一段「免責聲明」,撇清自己和這場演出的關係,成為音樂史上的「醜聞」。但Glenn Gould彈巴哈,尤其《Goldberg Variations》,直如天賴般通透明亮,各個聲部獨立跳脫,同時又交織出一個和諧整體,足以令每個巴哈迷一聽傾心。因此縱然有人(譬如Alfred Brendel)極度痛恨他的eccentric,但在一般樂迷心中,Glenn Gould有著崇高地位,而他去世三十多年來,唱片公司也從未停止推出他的「新唱片」。

直至最近讀到邵頌雄的《樂樂之樂》(一本詳盡分析《Goldberg Variations》的野心巨著),作者在書中最後一頁談他對1981年版《Goldberg Variations》的看法,卻撩起我談論這位音樂怪傑的意欲。邵的評語如下:
「1981年的錄音多了一份刻工計算,而不見1955年自然流露的瀟灑神采,那是年歲令顧爾德性格轉變使然。中年以後的顧爾德,於電台電視或報刊的一切訪問,都由他一早備稿,訪問者淪為依稿照讀的臨時演員,而他自己則扮演臨場以其幽默和見識應對各類刁鑽問題的智者角色。......這種對每樣事物近乎病態的掌控,令他的演奏帶有人工造作。於藝術境界而言,過於人工則落下乘,但顧爾德畢竟是顧爾德,能為其演奏灌注極為深刻濃厚而張力內歛的感情,以『情』打破『形』的局限,仍不失為上乘傑作。」

雖然有讚有彈,但字裡行間,作者似乎流露了不太苟同1981年版的觀點。看完這段評語後,我好奇找出家中收藏的1955年版本CD,跟Youtube上的1981年影像版比較。結果非常有趣:我竟得出和作者全然相反的感受。兩個版本並聽,舊版本有種上氣不接下氣的促迫感,新版本則成熟平衡,而且因為速度較慢,更能品味其中細節。我即時成了1981年版的粉絲。

古典音樂的好玩處就在此,同一份樂譜,有千萬種演繹,和千萬種你愛或恨某個演繹的理由。

記得第一次聽聞Glenn Gould是唸大學時,在電影節偶然看了一齣名為《顧爾德三十二面體》(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電影。當時不知Glenn Gould何許人也,直至偶然在二手店買得此電影的原聲唱片,細聽之下,深深著迷,後來還買了1955年版的《Goldberg Variations》。Variations,即「變奏曲」。此曲由首尾兩段詠嘆調和中間三十段變奏組成,而將這三十二個短篇連繫起來的,是由三十二個音符組成的低音旋律。巴哈是寫複調音樂的高手,變奏段落包含各種複調形式,如卡農(Canon)、小賦格(Fugette)等。

新版本跟舊版本的最大不同,包括將三十二個段落連貫處理,以及大大減慢了速度。一開始的詠嘆調已很明顯減了速。Glenn Gould以極緩速奏出,共用了2分54秒時間,比1分52秒便完事的1955年版,長了足足一分鐘!

速度改變,令詠嘆調呈現的情感也全變了。舊版本的詠嘆調,予人溫馨甜美、輕盈灑脫之感。新版本卻透出幽幽傷感,彷彿在一個冰天雪地的純白世界,有一個人,踏著冷硬清脆的冰封道路,緩步而行,天地間,只剩這個人。但這畫面沒有絲毫的孤單寂寞感,而是內心一片澄明的境界。

兩個版本,彷彿兩個不同時間點的Glenn Gould寫照。1955年版,是一個廿三歲的意氣風發金髮青年,有點心急浮躁,但活力充沛,光芒萬丈。1981年版,是一個預感到自己行將死去(Gould曾預言自己五十歲會死)的中年藝術家,飽受生理和心理病的折磨,形容枯槁,著力投入於最時尚的廣播藝術,但同時渴望獨處,渴望一個幽閉的自我空間。(之一)

1981年版的《Goldberg Variations》:


2015年2月15日星期日

新年大計的「捨」法


一年將盡,總會為新一年訂下大大小小的計劃。年輕時愛在筆記本寫下一長串想要完成的事,氣勢恢宏,滿心盼望,不過當一年過去,通常會發現大部分計劃皆未有實行,甚至忘得一乾二淨。年年如是,不免懷疑自己的決心和毅力。如是者,年紀越長,便越害怕構想年度人生計劃。

然而近讀山下英子的《斷捨離》時,卻獲得有趣的啟發:新年大計,或許跟處理家中雜物一樣,關鍵是不要堆積,專注當下,始有成功可能。

驟眼看,《斷捨離》是一本關於「家居雜物整理心得」的書,但山下英子的高明處,是能夠將收拾雜物問題上升到哲學層次。她是一位「雜物管理諮詢師」(多令人羨慕的工作),見識過很多家庭內的雜物情況。她發現,家裡大量雜物堆積的人,往往是在逃避現狀,或長年沉緬於舊時記憶。山下的信念是,借收拾雜物來改變生命形態:整頓好外在的物質環境,便能反過來影響內在的精神生活。因此她高度推崇由她自創的「斷捨離」收拾法。

「斷捨離」包含「斷」、「捨」、「離」三個步驟,以「捨」為最關鍵的第一步。「捨」,關乎正確的收拾策略或方法。回想一下,農曆年大掃除,你的收拾策略是怎樣的?相信不少人的習慣是:將物品逐一檢視,然後篩選出不要的東西丟掉。然而這種做法很「危險」,因為它會令收拾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懷舊活動:舊物拿在手中,懷緬一番,撫物追昔。當憶起其中盛載的生命片段,還怎忍心拋棄它?於是忙了一整天,尋回很多失落的回憶,但可丟棄的東西卻寥寥無幾。

山下英子於是提出了一種相反的收拾策略:不是逐件篩選,而是主動挑出。大刀闊斧地以「我」而非「物」為主軸,從物海中挑選出自己當下真正需要之物,而剩下的,便可盡情「捨」去。按此方法收拾家居,不單房間簡潔整齊,整個人也會神清氣爽起來,按山下說法,甚至連多年放不下的心結,也可以隨捨去之物而消解於無形。

山下的「捨」法,用了全新目光對待雜物。讀完此書,頓然有悟:「捨」法其實也適用於新年大計。

我們的新年大計,就像一間塞滿大小雜物的「家」,內裡很多東西是之前累積下來的「未竟之志」:幾年前誇下海口要讀完整個書櫃的書,結果舊的未去新的又來,「今年無論如何要讀完枱頭那本幾百頁厚的名作!」去年誓願勤做運動,買下整套健身coupon,結果只用了一張便擱在一旁,「今年我絕對會每周跑一次步,每月行一次山!」曾經誓神劈願學好法文,結果半途而廢又去學韓文日文,「今年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學好西班牙文!」

每一回訂立新年大計,就像為過去失敗的life projects進行翻案或贖罪般,歷史之重量,叫人吃不消。因此倒不如借用山下英子的「捨」法:放下以前那些未能完成的計劃,直率地告訴自己,當下這個人生階段,自己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畢竟,一本總是沒法讀完的書,很可能是寫得太爛了,不如放下;永遠提不起勁做運動,顯示你仍有健康quota,可以先忙別的;學不懂多種外語,證明你沒學懂的急迫性,又或者確實沒有語言天份,那就let go好了。

當不再著緊曾經失敗的人生計劃,掃走「家」中大大小小的失敗包袱,自然渾身輕爽,像只帶著一隻小皮篋搬到新的「家」般。天大地大,萬里廣闊,不再被內疚包圍,你便可以公允地反觀自己的心,體味自己的愛惡,構想新年的大計。

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樂理考試小感


最近為了應考五級樂理試,認真地做了一些past paper和由頭至尾重讀「粉紅書」(The AB Guide to Music Theory Part I)。令我這個成年鋼琴學生頗感意外的是,五級考試內容,遠比我想像中淺。

譬如配cadence point和弦(第七題),竟連V7 和VI chord也不考。答案離不開I、II、IV或V chord,而且只考大調,幾乎是懂得數五線譜音符的人都一定答得對。

看著如此無挑戰性的題目,我難免陰謀論的推想:也許皇家音樂學院怕範圍太廣,答案太「千變萬化」,令習慣standard answer的幼童和家長莫衷一是,招惹麻煩和批評,於是索性將最多人應考的五級樂理試,框限在很窄範圍?考試那天,看見試場外一大群憂形於色的父母,更覺得此推想有理。

一向以來,我都覺得學樂理很好玩,因為懂樂理,便可從樂理角度,拆解一首樂曲為何動聽(無論是單旋律或複調音樂)。不過在香港,似乎大多數人都討厭樂理。無論老師或學生,都習慣用對待學校考試的態度去對待樂理考試:懂得應試技巧丶答啱題目丶取得高分,便是「王道」,是否真的懂得應用音樂原理,who cares?

作曲題(第六題)最能反映這種心態。這一題,考生需要創作八個小節的旋律。聽說,有些老師會教學生按著和弦pattern來「填」旋律,譬如第四個小節是cadence point(和弦一般是V chord),便先用s、t、r三個音砌出句尾,然後補上樂句中段。另一些老師更離譜,會叫學生背熟一段melody line,無論題目列出什麼歌詞,總之到時照「塞」進去可也。

似乎,任何事情落到香港師生的手裡,本身的的意義和趣味都會被掏去,但求過骨而已。學樂理本來是趣味盎然的事,但以這種應試心態面對,一切都頓時變得枯燥無聊。

其實我認為第六題是最好玩的、也是我最願意花時間作答的一題。考試時,我像大作曲家般,搜尋一輪靈感,左度右度,哼哼唱唱,寫完又改,改完又寫......良久,才終於落實那八小節「傑作」。

也許很多人會笑這是浪費時間。但與其毫無表情地交行貨,過吓「作曲家癮」不是更愉快嗎?一場樂理考試,彷如香港教育的縮影。「應試」心態,令孩子只看到試題和沉悶,卻看不到音樂與快樂。(學琴小札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