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4日星期日

唔型

香港人應該是全世界最怕「唔型」的人種。怕「唔型」,因為我們怕被視為異類,怕被別人恥笑,怕被孤立。所以手機要用iPhone或三星先至型,飲咖啡要自己磨豆先至型,煲劇買化粧品旅行要揀韓國先至型,玩樂器要玩ukulele先至型,文具要用無印先至型......諸如此類。

這個「型」的名單並沒持久性,總之此時此刻眾人流行玩什麼、做什麼,跟著那個什麼去做就叫「型」,就無死。但一旦潮流已過,而你仍在做那個什麼的話,你會即時變得好「唔型」。現在你仲在玩Candy Crush?你真係唔型到爆!

Candy Crush例子說明,好型的事可以很快變得唔型;同理,好唔型的事也可以突然變得好型,因為所謂「型」與「唔型」,跟事物的本質從來不掛勾,它只是流動的潮。譬如以前很多學生覺得遊行好老土、好娘,但學民思潮反國教一役後,穿黑衣去政總,便變得好型。其實遊行還是一樣的遊行,本質完全沒變,變的只是眾人對事的觀感而已。

做行政管理的人,若懂得將一件本來唔型(但有益社會)的事變得很型,令更多人自願去做,當然有益世道,譬如近年Green Monday便是用此策略。然而這當中有個危機。當人們變得越來越著緊「型唔型」,甚至關心事情的「型唔型」多於事情本身時,那麼整個社會便陷入危險的扭曲狀態。

而現在我們可能正處於這種扭曲狀態裡。

以前,只有十幾歲的後生仔怕「唔型」,因為按心理學家分析,這個年齡特別重視朋輩看法,但奇就奇在,現在幾乎任何年齡層的香港人都好怕「唔型」。人人的腦電波似乎已變一致,無論流行起來的是什麼,大家都照單全收,總之務求不落後於人,不異樣於人。小至食物、gadgets的流行,大至生活方式,人們都寧願選擇「型」的陣營。

這個「怕唔型」的現象,表面看來沒有什麼大不了,卻可能是社會走向凋萎的訊號。因為當人人都寧願跟主流走、不想落單時,代表這個社會的人越來越不願成為特立獨行者。大家重視人際間的友好關係,多於個人判斷力和獨立思考力的展現。當人人都說Macaron好味時,我點好意思說它太甜味道太寡?當人人都說孩子要上playgroup要學游水跳舞時,我點好意思說自己喜歡放任自由的教育法?

寧願型,不寧願有想法。當一個人只按「型唔型」來決定自己的行為時,其實他已經自動「繳械」--不單繳出自己的思考能力,也繳出作為一個人的獨立性。他變成只按眾人眼光作判斷、而非跟隨自己內心一套標準行事的人。

最諷刺的是,這個原本渴望「型」的人,反成了精神上「最唔型」的人。因為真正的「型」是:不理他人覺得型唔型,都謹遵自己所相信的去作出選擇。

2013年11月6日星期三

番薯旅行記


田裡的蕃薯葉
下田多了,開始對植物「前世今生」的變化過程產生興趣。所謂「前世」,就是植物被人類馴化之前的野生祖先。譬如新手農夫常常種的生菜,有很多品類和形態,到底生菜的野生祖先,是在哪裡被人類馴化的呢?它又是什麼樣子的?又譬如,我們現在常吃的很多種農作物,包括蕃茄、番薯、馬鈴薯、粟米,它們的野生祖先其實都來自美洲,那麼它們到底是怎樣變成「全球化」食糧的呢?

雖然中文著作中難找到關於農作物的人文史這類書,尚幸台灣有不少科普翻譯作品,可充當盲公竹。早陣子便讀了 Jared Diamond 的《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和 Charles C. Mann 的《1493: 物種大交換丈量的世界史》(1493: 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兩本書都是從植物演化和物種交換角度,探視植物與人類歷史關係的精彩之作,也稍稍解答了我心裡的一些「前世今生」問號。

Diamond 的書已是科普經典。作者在書裡提出了一個突破性觀點 ── 大洲主軸的走向(譬如非洲是南北走向,歐洲是東西走向),是文明能否出現的關鍵 ── 這是此書最常被人討論的地方,但書中有關野生植物的馴化(domestication)如何間接孕育出人類文明,也非常值得一讀。

一般學者認為,人類文明源於農業興起,但為何農業只在某些區域出現?以前老師教我們,河流和沃土是農業的搖籃,所以文化的起源地都和河流密不可分。但作者卻另有高論:有些地區特別「好命水」,擁有較多易馴化和營養成份較好的野生植物,於是這些地區便會孕育出最早的農業社會。

例如一萬年前,居於肥沃月灣(Fertile Crescent)的美索不達米亞人,用很短時間已經將野生的小麥、豌豆等「馴化」,變成可自行栽種的農作物,這是因為小麥和碗豆正好是很「易馴化」的植物。「易馴化」的意思是:野生小麥很容易長,很快打穀,而且它是自花授粉植物,比異花授粉的作物較能保留上一代作物的特徵,所以古人只需挑選不落粒、夥粒大、發芽快的小麥粒來種,長出來的下一代小麥便會像「餅印」般,保留以上有利於人類食用的特徵。加上兩種植物都有很優質的營養成份,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齊全,亦令古人有足夠誘因由狩獵變成農耕。

想想也真有趣。書上說,世上有二十萬種野生植物,但只有十來種成為我們今天的主食。而這些作為主食的作物,早在幾千年前已全都被馴化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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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Mann 的《1493: 物種大交換丈量的世界史》,則以「哥倫布大交換」(哥倫布除了發現新大陸,同時將本來彼此相隔的美洲和歐洲大陸兩地的物種也來了個大交換)為轉捩點,重寫世界史。書裡道出了番薯傳進中國的故事,非常傳奇。

番薯原產地是美洲,十五世紀由哥倫布帶到西班牙。那麼番薯是何時和怎樣由「番邦」傳入中國的呢?原來早於明朝,它已由菲律賓傳入中國。

據書上介紹,明朝萬曆年間(1593年),福建商人陳振龍在呂宋(菲律賓)吃過番薯後,發現它耐旱易活,生熟可食,有「六益八利,功同五穀」,甚為喜愛。於是他不顧當地政府的出口禁令,將番薯藤絞入繩索中,走私帶回家鄉,然後在住宅附近的邊隙地,嘗試種植。就這樣,一條來自菲律賓的番薯藤便落戶中國。

及後,福建一帶出現飢荒,陳振龍的兒子陳經綸靈光一閃,向巡撫金學曾提出在該省種植番薯,或可解決飢荒問題。巡撫從之,結果「大有收穫,可充穀食之半」,填飽了不少中國人的肚皮。陳振龍的其他後代,還將番薯傳到浙江、山東、臺灣等地,堪稱「中國番薯之父」。

此後,番薯在中國便常常和「飢荒」掛上了勾。上了年紀的香港人見到番薯仍會覺得它是「cheap嘢」,是「窮人食物」,番薯,讓他們想起苦難。但其實番薯真是又隨和又有益的作物呢。正正因為它粗生又有營養,才會在幾百年前繞過大半個地球來到中國,並被廣泛種植。當我這個假日農夫在田裡看著番薯苗滋滋生長時,能不滿腹感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