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30日星期六

撥開蕭邦身邊濃霧的Pollini(之二)

十八歲那年彈的蕭邦練習曲,五十一年後才重見天日。
1960年,波里尼贏得波蘭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當時他才十八歲,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蕭邦大賽冠軍,也是首位非波蘭人奪冠,風頭一時無兩。(這五年才舉行一次的鋼琴大賽,2000年把冠軍頒給李雲迪,李當時比波里尼獲獎時的年齡還小幾個月,所以「最年輕冠軍」頭銜便轉到他頭上。)賽後,波里尼很快被 EMI 羅致,灌錄了第一張黑膠碟: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最近購得這張唱片的紫銀合金AQCD版。這個Pollini@18的青春演繹,今天聽來仍甚具「經典」風範。不過論唱片的傳奇性,則要數波里尼灌錄的兩套蕭邦練習曲。

兩套 Etudes(op.10 & 25)灌錄於1960年,卻遲至五十一年後,即2011年才重見天日,由「Testament」唱片公司以CD形式發行。音樂雜誌《Gramophone》頒了「Best of Category - Historic」獎給此唱片,幾個月前,我慕名買下細聽,果然彈得燦爛無比,火花四濺!有評論認為,這「少作」比波里尼後來為DG灌錄的版本更率真自然。我雖沒聽過DG 版,但初生之犢有種懾人魅力,卻是肯定的。

唱片既然如此精彩,為何被「雪藏」幾十年?原來當年波里尼彈完後翻聽錄音,竟非常不滿自己表現,因此拒絕讓EMI發行此兩套作品。

是藝術家脾氣?是鑽牛角尖?江湖傳聞,波里尼當年比賽後,因無法承受巨大壓力而變得信心全失,取消了很多演出,灌錄唱片時更是要求多多(譬如錄音時他會帶著私人調音師,將鋼琴拆散再合體)。不過2011年波里尼接受傳媒訪問時,卻對年輕時的心理狀況另有解釋:「I wasn't willing to become a Chopin specialist, but the idea that I was a recluse(遁世隱士)really has been overstated. I was very young and thought I needed more time to develop my musical interests and a bigger repertoire. I want to explore other arts and other things.」

哪個才是真相?實在不得而知。唯一肯定的是,面對成名壓力,其富裕的家庭背景讓他得以無後顧之憂地「閉關」,學習其他學問。或許因為這十年的「歸隱期」,才能鑄成後來的鋼琴大師。

在整個過程裡,唯一最慘的恐怕是EMI唱片公司。因為當年EMI被波里尼的諸多挑剔要求搞得很煩,1968年和他提早解約;波里尼從此轉投DG懷抱,至今四十多年,都未有「轉會」。

1960年在波蘭比賽的波里尼:

撥開蕭邦身邊濃霧的Pollini(之一)


有很多年時間,我都不太喜歡蕭邦。猶如一團亂絮的樂思,總是觸摸不定的情緒變化,過份多的彈性速度,令人頗有不知如何招架之感。直至遇上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我終於明白,原來一直以來我不喜歡的並不是蕭邦「本人」,而是大部分鋼琴家對蕭邦作品的過度浪漫詮釋。

不同人聽古典樂,有不同的側重點。學鋼琴以後,漸漸發現自己聽音樂時最注重的是body and shape。結構不清、視野朦朦的詮釋,令人如墜露中。因此,被某些人譏為「欠缺詩意、淡如開水」和被另一些人讚許為「聲部清晰、結構明朗」的波里尼,最得我歡心。

記得第一次聽波里尼,是他於1985年灌錄的蕭邦第二號鋼琴奏鳴曲(上圖)。超強的琴音、清晰的樂思和大刀濶斧的紋理,由家中廉價的揚聲器傳出,立時把我震懾!從此,我發現蕭邦不再是迷霧裡的朦朧風景,而是線條分明的立體瑰寶。

曾有評論家如此比喻:波里尼照亮了蕭邦的音樂,用的是強烈射燈而非柔和的陽光(illuminating Chopin's music will strong floodlight rather than with mellow sunshine)。形容得非常傳神。射燈好像不太詩情畫意,但若長年累月只靠陽光視物,其實會遺落很多細節,令理解變得片面。波里尼將一切都清晰展現。但波里尼的精彩,有時要借助比較才能發現。譬如當我聽完王羽佳同一首作品的錄音後,總要請出波里尼,將我由搖晃不穩的狀態拯救過來。他,是一艘不會讓乘客暈浪的成熟穩重號。

近讀焦元溥的《聽見蕭邦》,他是這樣形容波里尼彈的第二號奏鳴曲:「優雅理性的詮釋,樂句高貴自然。」所言甚是。我特別喜歡他的第三樂章「送葬進行曲」(Marche funebre)。這樂章是第二奏鳴曲的靈魂所在,因蕭邦當年是先寫了這首Marche funebre,覺得甚是喜歡,繼而才寫出其他樂章來「湊成」一首奏鳴曲。全曲意念皆由此慘淡悲痛的「送葬」而生。

波里尼彈第一樂章時,速度比大部分鋼琴家慢很多,卻因而產生了一種水晶般通透的效果,奇妙動人。他的第三樂章,速度卻算是快的。藉著重視強拍子,加上優美的dynamics和一點彈性速度,他成功營造出恰如其份的情感高低跌宕。

樂章被濃得化不開的迷離和陰霾感籠罩著,內中卻又充滿了不能傾吐的奔放情感;明明有著撕心裂肺的傷感,又仍舊要保持著翩翩君子風度......這是老一輩人才會有的矛盾心情罷。唯一美中不足,是中段有如音樂盒的旋律,彈得略為平淡,不及其師Michelangeli的意境。但層次豐富又不失貴氣的蕭邦,捨波其誰?

Youtube上可以聽到好幾位大師的版本,最齊全的是Ivo Pogorelich。我喜歡他彈的第一、二樂章,可惜到關鍵的第三樂章,不知何解失去了神韻:


Krystian Zimerman 的第一樂章,是神來之筆。節奏極快但没有倉促感,彈出段段愁腸。可惜網上找不到他彈此奏鳴曲其他樂章的片段:


上個世代的鋼琴大師Arturo Benedetti Michelangeli,第三樂章彈得韻味悠長。中段的溫柔樂段比波里尼動人。但Michelangeli是波里尼老師,彈得比學生好也很正常吧:


波里尼彈第一樂章(畫面是樂譜):


第二樂章:


第三樂章:


第四樂章:

2013年3月3日星期日

媲美Oistrach大叔的Nicola Benedetti

綵排中的Benedetti
最近聽了兩場精彩絕倫的港樂音樂會,一場是蘇格蘭人氣小提琴家Nicola Benedetti演奏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由梵志登指揮。因工作之便,聽正場前還聽了綵排,坐在文化中心音樂廳D行正中感受Benedetti的澎湃氣勢。另一場也是梵志登指揮,是他的拿手好戲:馬勒一。他指揮馬勒好,是預料中事,而音樂會上半場由十八歲鋼琴家陶康瑞彈莫扎特鋼琴協奏曲,則是出乎意料的精彩!難得連華彩樂段也是陶自己撰寫的。

說回Benedetti。比起其他經典小提琴協奏曲(如貝多芬、布拉姆斯、孟德爾遜),柴可夫斯基這首特別容易令人迷上,因為它的旋律最優美。第一樂章中,兩個主題以各種面貌來回復往,加上炫技迷人又變幻莫測的第一主題變奏、奪目的華彩樂段以及昂揚激越的closing部分,都令人一聽難忘。

一直以來,被我視為此曲「終極版」的,是已故俄國小提琴大師David Oistrach的版本(曾在另一篇博文介紹過他)。這次有幸聽到25歲蘇格蘭女提琴家Nicola Benedetti的演出,竟覺得:她的演繹直可媲美Oistrach大叔!

當然現場和唱片錄音很難比較,尤其聽綵排,就像在浴室裡唱歌般,總是特別暸亮、開闊,和全場滿座時的acoustic,完全兩回事。

Benedetti特別吸引我的是其琴音:那把1717年的Stradivarius名琴「Gariel」,在她手裡發出異常暖和、潤澤、婉約的音色,比Oistrakh更像人聲,直搗心田。是的,我一直認為小提琴的聲音就應如此,而不是又尖又冷、令人無法投入的金屬音。此琴跟了Benedetti只一年,但顯然琴與人極合拍,令她發揮得很好。

除了如歌的琴音,我尤愛她的rubato(彈性節拍)。她總是將rubato「捏」到最盡,某些地方,以自由奔放的風格將拍子延展到很長很長,眼看就要由懸崖跌下去了......卻又在最後關頭接上,結構依然緊密。第一樂章在她手上,宛如萬馬於草原奔騰,一切盡在這位策馬人掌握之中,bravo!第一章最激烈的closing部分,Benedetti隨音樂大幅擺動身體(和之前來港的冷峻、理性Mutter構成強烈對比),放鬆的左手在指板上飛舞,同時又絕不忽視音樂感營造,完全進入「琴我合一」境界!

完場時,偷聽到一個母親對她的小女兒說:「嘩,真係摩打手!」雖是讚美詞,但我想這個形容沒有命中關鍵,因為Benedetti的厲害在於:除了手指移動夠快,還是徹底放鬆的;實際上是因為夠鬆,她才能夠做到超級快速的手指轉換,又因為夠鬆夠快,才可以完全不用擔心左手fingering,將全盤心思放在右手的articulation,即音樂感營造上。

按弦樂器,就是有一種手指的弔詭:既要用力按弦,又要在不按弦的當下徹底放鬆手指,否則阻礙移動。因此操練左手是最基本的。但左手搞好了,只是一隻機械手、摩打手,必須也在右手下功夫,才能成就真音樂。一般的業餘樂手,通常面對的情景是:覺得有很多音樂感覺想抒發,但技術未到家。職業樂手面對的通常是另一種困境:空有一身好本領(拉得又快又準),但對音樂的感覺不夠,有速度沒深度。Benedetti難得左手本領高,右手又充滿感情。(*Benedetti和港樂的音樂會,將於3月8日8PM和3月13日2PM,在香港電台第四台播出,有興趣不妨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