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6日星期日

「那個」哲學問題


Jacques-Louis David, The Death of Socrates,1787.
英國著名數學家兼哲學家羅素,曾經寫過一本名為《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的普及哲學讀物,台灣譯為《哲學問題》。因中文名詞沒單數和眾數之分,「problems」被譯成「問題」。 多年前見到此書,以為書名提到的「哲學問題」,應該就是我最關切的那個哲學問題,遂認真捧讀。後來才發覺搞錯了。羅素問的哲學問題是:「知識是如何被建立起來?」原來《哲學問題》是一本關於西方知識論的入門書,羅素寫得極好,卻和我心目中那個哲學問題無關。

那個哲學問題是什麼?

它是人生最值得討論的哲學問題。或者你曾在某個生命瞬間思考過它,只是未必意識到它是哲學問題而已。

要了解這個哲學問題,先要破除對「哲學問題」的偏見。無可否認,很多哲學家問的問題,很像廢話或夢話。譬如現象學始祖海德格問:「世界為何是『存在』,而不是『不存在』?」一般人對這問題的反應是:「拜托!我已經加班好幾天,覺都沒睡好,管這些故作高深的問題幹啥?」

對沒有強烈追求真理傳統的中國人來說,海德格的問題,實在太過中產。無論答案是什麼,生活依舊營役:仍然是廿八蚊最低工資,仍然是手停口停,仍然要排長龍等公屋,仍然日日鬧爆政府……問嚟豈不多餘?

然而並非所有哲學問題都遠離群眾,很多哲學問題源於生活。以前當大學助教時,我常用一個日常例子來解釋何謂「哲學問題」--當你站在馬路前考慮是否「衝紅燈」時,其實已提出了一條哲學問題:「我應該做一個永遠遵守原則的義務論者(永遠守法不衝燈)?還是做一個以行為益處為大前提的後果論者(衝燈才趕得及準時入場睇戲,而且眼前又沒有警察)?」

簡單如過馬路,也是哲學,至於公共領域裡,關於如何分配社會利益等問題,更是哲學。自由主義?福利主義?共產主義?各種主義,若只訴諸直覺作評價,是無知;理性分析不同社會制度的好壞,就是哲學。

因此哲學問題不一定曲高和寡。而且要解答和生活緊扣的哲學問題,很多時還得靠中產的哲學問題給予靈感。譬如海德格對存在問題的解答,就給法國哲學家沙特很多靈感,促使他構思出存在主義。這宣稱「人註定是自由」的哲學流派,曾經是一代人的生活信條,模鑄著人們的生命,影響著他們每個抉擇,絕對和生活緊扣。

哲學無處不在。你一生所作的關鍵決定,都是哲學決定。有怎樣的哲學價值觀,就會作怎樣的人生決定。

相信你已猜想到我所關心的那個哲學問題是什麼。

若以哲學語言來問那個哲學問題,是這樣的:「人生於世,絕對不能丟棄的、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而在日常生活裡,那個哲學問題會化身不同面貌出現。譬如工作不順時,你會問:「工作若只是為了獲取物質生活,是否值得繼續?」你問的其實是:追求豐饒物質,是否人生最重要的價值?當親人離世時,你會問:「世界沒有了至愛的人,活著所為何事?」你問的其實是:愛,是最不能失去的價值嗎?

人類世界不斷變化,但人所追問的事情卻一直沒變。早於二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便和弟子克力同(Crito)討論過價值觀這個哲學問題。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因言論經常觸怒有權勢者,被雅典民眾在法庭上判處死刑。克力同來到獄中探望他,並遊說他逃獄。但蘇格拉底說:「人生於世,絕對不能丟棄的價值是什麼?是公義。逃獄雖能苟活,卻違背了作為一個公民對城邦的協議,是不公義的。」為了保有最重要的價值,他寧願死,也不逃獄。最後,他在獄中飲毒酒而亡。

凡夫俗子,未必有機會面對「捨生取義」般嚴重的人生抉擇,但價值取捨,是人人不能避免的大哉問。「人生於世,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

愛情?事業?家庭?財富?健康?安穩?大愛?憐憫?豁達?自在?放下?你的選擇,鑄成你的生命。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讀看豐子愷


1.
在香港藝術館看過「人間情味」展覽後,重又燃起對豐子愷著作的興趣。於是翻出書櫃裡的《緣緣堂隨筆》和《緣緣堂續筆》(又名《往事瑣記》),細讀再三。

豐子愷的畫,寥寥幾筆,簡樸平淡(深受日本畫家竹久夢二影響),有時相同的元素會重複出現在多張作品裡,看多了難免乏味。但奇怪的是,這次看展覽,卻覺得他的畫很耐看,吸引我駐足細味。

我想這是因為豐子愷的畫不單止是一種美感追求;畫中的風景或人物,筆觸或用色,皆為了配合畫家想表達的淡薄物欲、回歸生命本源的價值觀。也就是說,他的畫,形式很多時為內容服務。或因如此,豐在藝術家圈子裡不入流,但在廣義的文化圈子裡,卻是很多人的最愛(譬如小思、蔡瀾、祁文傑,都是他忠實粉絲)。

豐子愷年輕時就讀於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是藝術大師李叔同高足(當時李在該校任教藝術科)。後來李出家成為弘一法師,豐氏仍深受其影響。三十歲時,他更仿效老師皈依佛法,成為在家修行的居士。因為有此因緣,加上曾赴日留學,豐子愷在藝術、文學和宗教上都很有涵養,他所選取的畫題,靈感常來自古詩古文,言有盡而意無窮,讀者一邊看畫,總會浮想翩翩,由畫中展示的生活,聯想到現實裡自己的生活。

豐子愷愛畫孩童,但這次展覽我最喜歡的畫和孩童無關,而是由蔡瀾收藏的《隨寓而安》(右圖)。

畫中是一位旅人,可能走累了,坐在山坡邊的石頭凹位休息。那凹位,外形恰像一張沙發,旅人看來坐得安閒舒適。蔡瀾說,他到每個新的工作環境都會帶著此畫,掛到辦公桌牆上,讓老闆知道他隨時有離開的可能,因為他是隨所「寓」的辦公桌而安,不會留戀任何一間公司。我喜歡此畫,因為覺得它暗合自己的生活格言:無論當下環境和遭遇如何,只要心裡不忘終極追求,總能夠在表面看來沉悶乏味的現實尋著美好。就像畫中那位旅人,覺得石沙發和他體態是如此吻合,因而嘴角含笑。

2.
豐子愷的畫耐看,其實他的文章也值一讀。他愛寫生活小事,以微觀大。《緣緣堂隨筆》有一篇叫〈吃瓜子〉,寫中國人的三項特殊技能(吃瓜子、吹煤頭紙和拿筷子),現在讀來仍趣味盎然。 不過他更典型的文字,是〈閒居〉這一類。他寫道:「閒居,在生活上人都說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覺得是最快適的了。......我在貧乏而粗末的自己的書房裡,常常觀喜作這個玩意兒。把幾件粗陋的家具搬來搬去,一月中總要搬數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動一寸,臉盆架子不能旋轉一度的時候,便有很妥帖的位置出現了。」寫閒的樂趣,他最拿手。

豐子愷的文與畫,皆安閒洒脫,遠離俗世塵勞。這很容易令人誤會他一生過得順利愜意。其實他經歷的禍患並不少。

1933年,他在家鄉石門灣梅紗弄建了一座宅子,作為全家人的居所,名為「緣緣堂」。可惜不久日軍侵華,戰火驟至,將房子完全燒毁。由建屋到燒屋,才五年光景。

房子燒了,豐子愷一切家當幾乎盡失。而為逃避戰火,他長年帶著家人走難,其狼狽情況可想而知。

豐子愷雖心痛緣緣堂被毁(寫了好幾篇哀悼文章),但仍抱著一貫的樂觀和豁達來面對巨變,認為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已是最大幸運。

豐子愷人生的另一巨變,是晚年遇上文革。當時他已是六十幾歲老人。他的一篇隨筆〈阿咪〉被批得最厲害。文中不過寫兩隻貓:小白貓「阿咪」和黃貓「貓伯伯」。但伯伯這個稱呼惹來大禍,因為他寫道:「伯伯不一定是尊稱。我們稱鬼為『鬼伯伯』,稱賊為『賊伯伯』,稱皇帝為『皇帝伯伯』。」這被視為「影射、攻擊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的最強證據之一。

他的女兒豐一吟在展覽特刊中如此寫道:「後面九年(意指文革)遇到了真正是『史無前例』的苦難日子!爸爸就在這苦難的日子裡挨打,罰跪,去鄉下勞動,在泥地上鋪一層薄薄的稻草就算是他的『床』。……我不想再寫下去了。」

在四方八面都是刀光劍影、叫罵聲和瘋癲狂嚎的日子裡,豐子愷想到一個保持心境平和的方法:1971到1973年間,每日淩晨時分,他會悄悄起床,在沒人打擾的情況下寫作,合共寫了三十二篇隨筆。這就是在他死後出版的《緣緣堂續筆》(我手上的版本名為《往事瑣記》,是書的舊名)。書中盡是作者對小時候在家鄉作過的玩藝兒及遇過的有趣人事的回憶。

不知這段背景而讀《往事瑣記》,會以為是一本懷舊小品,卻原來,它是用來對付殘酷現實的。

那時候的豐子愷,真是做到了「隨寓而安」—— 只是這種「安」,實在沒有誰想領會罷。

2012年8月12日星期日

細藝


豐子愷《濃陰春晝》
有一種運用時間的方法,常被人誤解和排斥。那就是:沉迷細藝。

廣東話「細藝」這個詞,極有古意及韻味。細藝的「細」,點出了它不求宏大顯赫的特徵。「細」「藝」,就是細眉細眼的小趣味,是被拒於不朽藝術殿堂、卻別有洞天、自成世界的玩藝兒。栽花、養鳥、跳社交舞、做甜品、焗蛋糕、放模型飛機、踩單車、做木工、做紙黏土、縫十字繡等等,又或者草根一點,到公園觀人弈棋、到碼頭海皮釣泥鯭,或小賭怡情地搓麻雀、打牌九、跑馬仔等,都可列入長長的細藝名單之內。

當一個人無所事事時,他會自謙地對朋友說:「係囉,無乜『細藝』添。」似乎他真的很希望有一種細藝傍身,好讓生活變得豐盛。但實情這只是像「你食咗飯未」的順口公式話而已,不能認真看待。

關於細藝的社會現實是: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起愛搞細藝的人。在大部分人眼中,細藝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因此忙於打拼事業的成年人,或忙於功課考試的年輕人,都不需要它。若有人未退休就熱衷細藝,他肯定是不思進取、荒廢正事之輩。

師長不會叫孩子少花點時間溫書,多花點時間培養細藝的。因為他們視細藝為大敵。它無益、無謂、虛耗時間,令人玩物喪志、耽於逸樂、意志渙散......一個字,它有礙學業,「兒童不宜」是也。於是:喜愛拆散鐘表電器?不行,真是有破壞無建設。喜愛看閒書小說?不行,課本又唔見你讀得咁有心機!喜愛查探昆蟲螞蟻的行蹤?不行,太髒了,快洗手,蟲有乜好睇!

閒雜嗜好被明令禁止,但可以擦亮孩子履歷表的優雅技藝,如拉小提琴、游泳、奧數、普通話等,卻另當別論,特別受師長愛戴。只可惜任何技藝,一旦是被迫去學,或為獲得附帶的利益而學,便難免變質,變成被強加的責任,變成只想草草了事的一份功課。

這樣的技藝,離「細藝」很遠了。

因「細藝」最精采之處是其自發性。人若覺得好玩有趣,自然會迷上某種事物,不用人強迫,不用人督促,一切發乎內在。他更會到處向人請教,或看書上網,務求獲得盡量多關於此事物的知識。不為什麼,只因內心熱騰騰地蠢動。

教育的目的,本來就是盡力激發孩子對世界的熱情,讓他們擁有一顆熱辣滾燙的心,這樣他們便可百毒不侵,遠離沉悶憂鬱。但現實是教育專職摧毁孩子的熱情。他們長年被禁止做喜歡的事,不斷壓抑下,終於懶得再去「喜歡」什麼。他們喪失了「喜歡」的本能。譬如你問一、二年級的小娃娃愛做什麼時,他們尚且會答喜歡塗鴉,喜歡唱歌仔;但若問五、六年級的孩子喜歡什麼時,則除了刺激感官的「打機」外,他們已茫茫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孩提時代沒有培養細藝的土壤,長大後要學懂愛上細藝就更難。又因為細藝沒有實用價值,只提供純粹快樂,所以當社會以「有無用」作為量度事物的唯一標準時,細藝便越來越被「邊緣化」,最後變成「無出息」的代名詞。

於是人們會說:「就是因為事業沒出息,才想用細藝來轉移視線,令自己心裡好過一點罷!」

細藝是老人嘢,細藝是無謂嘢,細藝是失敗者嘢,這種種看法,真是對細藝的極大誤解。其實細藝絕不無謂。它對所有人都極重要,因為它是人類活得快樂的要素之一。

哲學家羅素在《幸福之路》(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裡,提到超越日常和個人利益計算(impersonal interests)的細藝,對人類幸福有多重要。他說擁有細藝,生活才有適度的鬆弛,而這正是人感快樂的關鍵。羅素認為有些人總是悶悶不樂,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對看來沒實際功用或價值的事物提不起勁:「One of the sources of unhappiness…is the inability to be interested in anything that is not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in one's own life. 」

若果生活是一篇文章,細藝就是裡面的逗號,為生活帶來適度的停頓位。沒有細藝的人,整篇文章都是密麻麻的字,每一刻都忙著利益計算,怎能喘過氣來?

只關心實用性的人,其實很值得同情。因為他們習慣以大商家的精明眼來審視別人每個行為,完全無法理解有人竟會因為「好玩」、「鍾意」、「享受」而做一件事。鍾意學葡文?無人講,學嚟有乜用?鍾意玩咖啡拉花?我話你肯定打算開cafe!鍾意打高球?你想第時傾生意方便乍啩?行為背後,若找不到實際的利益計算,他們會覺得匪夷所思。對這些實用主義者來說,人生樂趣全來自現實利益。只有金錢、名譽和地位能令他們愉悅起來,後兩者因能帶來更多金錢而上榜。

相反,懂得享受細藝的人,在實利世界之外還有一整個私密的快樂天地。他們活得張弛有度,而渾然忘我投入於玩藝的經驗,也讓他們看見世界之大和美,因而更懂得放下一己的得失與榮辱,笑看人生。

漫畫家兼作家豐子愷在《緣緣堂續筆》裡,描寫過幾個「好有細藝」的小人物,很值得我們借鑒。在〈吃酒〉一文,作者描寫了他在杭州僦居時偶遇的「釣蝦人」朱某。朱某閒來無事,愛到西湖畔,以米粒作餌,垂釣大蝦。每次他只釣三四隻大蝦,然後拿到酒館,用開水浸熟來作佐酒菜,自斟自吃,無比暢快。其實表面看來,朱某只是個擺刻字攤的落魄文人,生活不見得富裕,但他卻有健康滿足的精神生活,憑著一個不費幾個錢的「細藝」自得其樂,令豐子愷甚為贊賞。

細藝就是這樣神奇。它非但不會荒廢正事、耗費精神,正好相反,它令人的生活更幸福,因為有細藝的人,活得有滋有味,從不覺得悶。曾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退休男士現身說法:退休後太無聊,無所事事,所以天天晨早離家,到全港各區散步消磨時光,結果最後他還是患了抑鬱症。其實,若他年輕時懂得培養一兩種細藝,退休後又怎會悶?甚至巴不得可以早點退休,搞自己喜歡的玩藝。外國人在這方面比我們要強得多,他們多居於平房,園藝很容易成為大多數人的細藝。周末或假日,不用踏出大門,單是修整美化自家前後花園,已感莫大的喜悅,閒來還可邀請朋友鄰居分享自己的勞動成果,如此生活,夫復何求?

細藝看來無用,實有大用,和莊子講過的「無用之用」的故事,不謀而合。故事出自〈逍遙遊〉,愛抬槓的惠施取笑莊子的理論「無用」:「我見過一棵大樹,樹幹木瘤盤結,小樹枝又彎彎曲曲,木匠見到,都對它視而不見。你的理論就像這棵樹,無用!」莊子卻答得妙:「若有這麼一棵大樹,為何不把它種在遼濶的曠野?那你便可隨意地在樹旁徘徊,自由自在地躺在樹下乘涼!我保證不會有人來砍伐它。」細藝,不也像一棵被眾人鄙視的大樹?懂得它的人,小心保護它栽培它,便可得到它的庇蔭,活得自在滿足。

下次和朋友碰面時,不妨問問對方:「近排有乜細藝呀?」(修改於24/12/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