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日星期五

務農有感


下田一個月,我開始相信,農夫和農作物的關係,跟母子關係同出一轍。每當有農友走到我塊小田旁邊,發出讚詞如「嘩,你啲莧菜生得好靚呀!」,或者「你呢棵日本蕃薯苗,長得好健康呢。」之類,心花怒放之感便油然而生,令我立時忘記田裡還有不少「失敗之作」。跟天下母親一樣,自家孩子的缺點,就是看不見。

在田裡勞動,雖然很熱很累,但看著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小園圃日漸成型,確有說不出的滿足和喜悅。我發現耕田和下棋一樣,都會「一指錯,滿盤皆落索」。由選種子、下種,到間拔、施肥,任何一個步驟都馬虎不得,否則受罪的是自己。譬如選種子,要挑時令作物,不違農時;種子還要夠新鮮,切勿是去年剩下的舊貨。(「時令」和「新鮮」,不也是最佳的飲食秘訣嗎?原來選種不過是選食的一例。)

工作有時,休息有時。發芽有時,開花有時。不違農時,真乃種田和生活的一大法門。現在是秋季,一早一晚已有涼意,若選種瓜類(如青瓜)的話,結出果實時已步入冬天;試問這種喜愛猛烈陽光的夏天作物,又豈會碩果累累?至於我親身示範的失敗例子,則是在秋天播上喜涼的Rosemary種子。因為之前沒看清楚種子包裝袋上的指示(20度以下才適合播種,種子發芽率偏低),以致空等一場,也浪費了土地資源。(後來老師教路,下種前先將種子放在雪櫃一晚,「欺騙」它已經天冷了,會令Rosemary較易發芽)

心裡埋怨「雜嘜」種子品質差,但實情是自己沒熟習農作物「時辰八字」,痴心錯「種」!

不過就算不違農時,反常氣候也會令收成一敗塗地。九月初,本來應該是清爽微涼的月份,偏偏第一周下種後,刮風兼下大雨,農田幾成澤國。加上陽光欠奉,那周所播的生菜、菜心種子,長出的葉片都變黃了,而且成長速度極慢,後來,更被眼尖的鳥兒看上,成為牠們的佳餚。

看著這些被咬至重傷的小苗,心痛之餘,只能努力補救:用筷子幫忙鬆開濕爛板結的泥土,以及開肥仔水(魚肚肥)給它們喝;但最最重要,是立即去吉之島十元店買一個防鳥網,如保護罩般罩著田,讓苗仔安享「晚年」。

2010年9月6日星期一

讀東坡的字


梁文道在《讀者》裡曾調侃過一種現象:太多人想偽裝「有文化」,所以一些專門濃縮介紹經典名著內容的雞精書,總不愁市場,而偽裝讀過大量名著的「本領」,更已躍身成為一門「書皮學」(book cover studies)。

「經典」確像千斤法碼,使閱讀變得沉重。記得以前金庸的武俠小說被視為「閒書」嗎?我們總是偷偷躲在被窩裡讀。可現在,金庸都已擠身「經典」,那份反叛快感,是否已已被「不讀不可」的壓力取代?

閱讀理應是一種不計較利益關係(disinterested)的活動。只要自己喜歡,根本無須向任何人交代。若把書看作飛甩雞毛外衣或Gucci皮包,只為營造「文青」image,生活豈不太累?

與其偽裝,不如誠懇。你從來提不起勁讀厚疊疊的《戰爭與和平》?沒有能耐看完《紅樓夢》?那又如何?其實很多人也沒有讀過或讀完。唯有當讀經典不再是「任務」,你才可以帶著輕鬆心情,隨意翻一本經典,或不翻一本經典。

其實經典曾幾何時也是一本新書。只因它感動了一批又一批讀者,才成經典。那麼,就像旅行時找個當地朋友領著玩總特別有得著,讀經典時也不妨找個合適的「領讀人」吧。「領讀人」當然不像書皮學作者般,會教唆你囫圇吞棗,亦不像電台「十本好書」的推介者,單說客套話。他們是要告訴你,某本書如何影響和介入他的生命。

台灣大塊文化最近推出的「經典3.0」,就是為一個「領讀人」出版計劃,當中由蔣勳導讀的《寒食帖》,最別出心裁,因他挑的不是書,而是蘇東坡的行草詩稿《寒食帖》。

蔣勳與《寒食帖》的因緣始於三十年前。當時他還是一名美術研究生,在台北故宮跟隨老師上「書畫品鑑」課時,第一次親睹此帖。蔣勳回憶,那時候並不覺得蘇東坡的字好看,反覺得黃山谷的跋文更有光芒。然而三十年來反覆地看,才漸漸感受到詩稿所蘊藏的不矯情、不賣弄境界。

《寒食帖》是蘇東城在黃州度過第三年寒食節時創作的詩作原稿。它被譽為繼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之後的「天下第三行書」。像不少名帖,它歷經多次災難,最後落在台北故宮博物館裡。蔣勳的《寒食帖》導讀,圖文並茂:左頁是導讀文字,右頁按導讀內容刊印相關《寒食帖》細部。除了蘇東坡的字,書還刊出不同朝代曾鑑賞或收藏此帖的人士(如乾隆)寫的跋和蓋的章。

若純以文學意境論,兩首《寒食詩》自不及蘇的其他經典(如氣勢迫人的《念奴嬌》、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或對生命變化顯出豁達風度的《前赤壁賦》),不過手稿卻讓我們看見一個更立體的蘇東坡,令詩作倍添蒼涼。譬如第二首詩:「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帋。」那個「帋」字的豎筆不成比例地長,壓在下面的「君」字。蘇東坡拿著毛筆無奈地宣洩心頭鬱悶的模,躍然眼前。

說來慚愧,我雖是東坡迷,但以前對他的書法幾乎毫無認識。回想起來,這或許不是個人識見淺陋的問題,而是香港教育制度如何看待「文學」與「藝術」兩者關係的問題。記憶所及,從來沒遇過老師會將文學和書法掛搭在一起教學生。隔周寫一篇大楷、一篇小楷,是例行公事,但老師從來不會在課堂上談論歷代書法名帖。中文課學過好幾篇蘇東坡詩詞,但並沒有任何老師曾在課上展示蘇東坡的筆跡。文學和書法之間的扭帶已完全斷裂,學生並不知道中國古代大文學家往往也是大藝術家。現在想來,不無遺憾。其實要真切感受古代文人的經典,豈能僅靠油印的新細明體?

2010年8月8日星期日

愛上檳城的粗服亂頭

回想我對於檳城的初始印象,應來自《檳城艷》歌詞:「馬來亞春色,綠野景致艷雅~~椰樹影襯住那海角如畫~~」

不過七月來到檳城,才發現這裡最美的不是綠野景致或婆娑樹影,而是一幢幢並不自覺其美、粗服亂頭的舊唐樓。

因為李安的《色.戒》曾在此地取景,檳城近年名氣漸響;但幸運的是,留意她的香港人暫時不多。有幾位朋友先後問我:「檳城喺邊架?」我尚可抓住機會,在一切未消失之前,親身感受作為居住城市的檳城所散發的慵懶、隨意和輕省。

檳城是位於馬來半島西面的小島嶼。一條跨海大橋,將她和內陸的Butterworth連結起來。Butterworth是個沒有景色可看的交通樞紐,火車站和長途巴士總站都設在此,但因長途巴士班次頻密,很多旅客都愛走「檳城-Butterworth-怡保-吉隆坡-馬六甲」這條路線。這次我和母親的旅遊路線正是香港飛檳城,再由檳城坐巴士到吉隆坡,然後馬六甲day trip回吉後返港。

檳城Old Penang Guesthouse
在檳城頭兩天,我和母親住在愛情巷 (Love Lane) 的 Old Penang Guesthouse。因為貪便宜選了12人的dormitory,所以私人空間有限,浴室廁所也要共用,不過幸好這由古老大宅翻新而成的旅店本身已是一道讓人愉快的「風景」,抵消了不足。大宅昔日的中庭被改作住客common area,母親最愛穿著睡衣,坐在中庭的藤椅和其他旅客閒聊,賓至如歸。

很欣賞這間舊式建築所蘊含的智慧。中庭沒冷氣,但因善用對流作用,中午也涼風習習,吹得人昏昏欲眠。由木階梯走上二樓,會見到走廊上一排敞開的木窗。右圖中這一款,只需以手指夾著中間直豎的木條,上下移動,便可以打開或關閉百頁,方便又美觀。後來聽「藍屋」的導遊說,這種木窗是南洋中國人發明的。

這次和母親、姨母、表弟四人一起到檳城旅行,並沒什麼特定景點要看,不外乎走走看看吃吃。母親和姨母兩人都是在東馬來西亞(婆羅洲)沙巴出生的中國華僑,十多歲時移居香港。這次選擇飛檳城玩樂,也算是她倆一種「鄉愁」的表現吧。畢竟,將馬來西亞視作自己第二故鄉的母親,雖然常會飛到東馬的沙巴辦事情和見朋友,但卻從來未踏足過西馬土地。(要知道,東西馬之間,隔著個南海呢)

當然,說是鄉愁有點美化了事情,實情是Air Asia有便宜機票,才促成了這次家庭大旅行。至於我這地道港人,來檳城非為鄉愁,只為可在大街小巷隨意駐足欣賞建築物。

檳城的古城區George Town地方很小,方向感極差的人,只要認得南北走向的主要大街Jalan Penang(即檳城大街),大概也不會迷路。

這條檳城大街,也是我們四人經過得最多次的地方,皆因姨母和她兒子住的旅店和我們住的Guesthouse相隔好幾條街,所以早上我們通常會約在檳城大街會合,才正式出發。大街上,有一循環線冷氣巴士行走於檳城主要景點之間,每逢走得大汗淋漓,快要中暑之時(七月的檳城,真的太熱!),我們便會跳上駛至的冷氣巴,隨便坐幾個站,圖個涼快。如是者,這次旅程,有不少時間消耗在冷氣巴之中,也令很多行程安排被打亂。事後回想,我和母親都覺得這做法太傻,但當時身處酷暑之中,確也沒有別的良方。

既然這是一趟老建築之旅,我也多說無謂,在此貼上部分老建築照片。留意最後一張照片,是我心頭好之一。留意最後一張並非攝於檳,而是馬六甲手信街。花悄的外牆,和檳城的老建築對比很大。
由檳城大街(Jalan Penang) 的佐達街市(Chowrasta Market)二樓往外望

麻石建築
「小印度」內的劉關張趙廟
深巷裡的「汕頭客棧」
馬六甲手信街唐樓

2010年7月1日星期四

7.1 走在民主黨隊伍中的一點感想

七一這天,我選擇以民主黨支持者的身份參與遊行。由維園出發,到中環置地離隊,沿途大部分時間,我右耳聽著民主黨的口號跟著喊,左耳聽到的卻是向民主黨喝倒采的人士大聲喊出的「出賣民主」、「無恥」等等。

其實我並非民主黨的忠心fan (一向只是支持泛民,並非鐵定投民主黨不可),但我對於那些夾在民主黨隊伍之中、然後在遊行途中刻意搞破壞的喝倒采者,真的非常不屑其作為。

我一直堅信,民主、自由的最精彩處,就是能夠包容跟你有不同觀點的人,而不是在別人提出觀點時,不斷的以謾罵、粗口、烏烏祖拉的噪音等等來「遮蓋」別人的聲音。讓別人說話,這是對別人的基本禮貌,也是民主社會的包容表現。我接受一些反對民主黨人士在人行道上做出「倒豎姆指」的動作,因為他也有反對的自由;但是若刻意發聲「遮蓋」不喜歡的人的聲音,請問這和獨裁者有何分別?

我不是什麼政治學者,只是個普通選民,但我絕對敢講,這種暴民政治,這種「有佢講無人講」的作為,很大程度是因社民連三子在議會內外的舉動而演變成的社會風氣。沿途,我曾仔細觀看反對民主黨人士的臉孔,佔大半數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我不知道,這當中有幾多人是曾經投了票給民主黨、卻因感到被民主黨背棄而喝倒采呢? (他們才是最有理由對民主黨喝倒采的人)但我見到的不少年輕臉孔,卻是一邊喝倒采,一邊露出一個「惡作劇成功了」的笑容;似乎他們只當這個七一活動是一次好玩的遊戲。泛民的內訌、分裂, 於他們是否也只是「隔岸觀火」看的一場過癮戲?

見到這些在「掟蕉」文化中長大的年輕人的行為,我真的很膽心,也很痛心。如果他們所理解的民主,就是長毛、毓民那種對所有人(除了自己)亂扣帽子的暴民民主的話,那將是很可怖的事。(今天我見到敢於「聲」援民主黨的public figures, 只有毛孟靜、余若薇等少數。我向她們致敬。)

2010年6月21日星期一

老實巴交的鄉居筆記

朋友 S 多年來跟丈夫居於天水圍,常抱怨郊區生活令她變成了鄉巴婆。她最大的心願,是「當回一個城市人」。後來,夫婦倆先後在市區覓得工作,繼而在港島置業,終於圓了她的「城市人夢」。

我一直難以認同和理解她對喧囂鬧市的偏愛,和對城市人身份的奮力追逐。小時候,家住維園附近,每天到公園替外公的汽水雪糕檔當「跑腿」是讓我最快活的差事,因為跑差事之餘,我還可以跑到公園的大草地,跑到「城市論壇」的大涼亭,甚至跑到涼亭後面的山仔,然後爬上那棵已經嚴重傾斜的樹上看風景。

大學畢業後遷居屯門,越發愛上車少樹多、人少蛙多的郊區生活。無論市區有多便捷多繁華,我還是更喜歡每天離開家門便有木棉、鳳凰、洋杉、橡樹、杜鵑、米仔蘭、雞蛋花相迎,走過魚池便能和魚仔、青蛙、烏龜和鴿子打招呼的日子。

因為討厭城市的擠和吵,所以特別愛讀他人歸隱田園的故事。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湖濱散記》(Walden),寫他自個兒跑到華爾登湖邊建屋、獨居、種田,曾是我羨慕不已的生活模式。雖然以我書生水平的體格,不太可能過上荷鋤理荒的鄉村生活,但得知有另一些都市人跟自己一樣,渴望走進鄉村,也還是會樂上好一陣子。所以聽說韓少功跑到鄉間種地,就有種「所見略同」的喜悅。

韓少功幾年前離開城市,到鄉間生活,《山南水北》是描述他七年鄉居生活的散文集。

文革時期,韓少功曾在湖南汨羅縣下鄉插隊,當時他只是個中學生。因為懷念勞動時的實在感,且厭倦城市人交往時的廢話連篇、言不及義(他是海南省作協和文聯的主席),所以幾年前,快五十的他,和親人在汨羅縣某水庫旁的窮鄉僻壤蓋了房子,每年有 6 個月時間到此生活、種田、和村民打交道,從此過著一種「半世俗、半隱居」的生活。

韓少功的文字風格,老實說,帶一點不好咀嚼的大陸「老餅腔」,但《山南水北》讓我覺得最精彩的地方,是他敢於「誠實」地寫出鄉村生活的彆扭。

城市人寫鄉村,常帶浪漫傾向,將田野、勞動甚至周遭鄉民都加以美化,但韓沒有掉進這個陷阱,反而將鄉下人那種有時並不討人喜愛的言行舉止,都老老實實的寫出來,讀得我大呼過癮。

你不會在書中找到諸如憨直、率真、可愛、平和等城市人愛用來形容鄉民的字詞,反而會讀到:韓少功家中的冰箱被鄉民「公有化」,人人用來放自家的鮮肉;韓少功種的田也被鄉民「公有化」,人人大模大樣採去瓜菜果實;村民為了面子,蓋上瓷磚牆鋁窗門的新款村屋,卻因解決不了燒柴養雞圈牛問題而另外蓋搭了木棚過生活,讓新樓白白丟空或變身「豪華倉庫」;鎮上年輕朋友來韓少功家裡上網,不到半天事情已傳到山另一邊的陌生鄉民口裡,原來人在鄉村是無可能當「隱者」的……

看《山南水北》,仿佛在讀湖南農村眾生相。它或許打破你對鄉村鄉民的美好想像,但有血有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太有詩意,這是因為距離而帶來的美感,我反而更樂意被《山》中那篇〈天上的愛情〉牽動心緒:山頂上住著人,不過不是《桃花源記》裡的避秦遺民,而是多年前遷來的一對私奔男女,他們並非什麼俊男美女,而是背駝缺牙的叔叔和膀大腰圓的侄媳,因亂了大倫而逃避至此。他們在湖南汨羅老山的荒田和空房裡安身,絕不是貪圖過上神仙眷侶的日子,只是求個立錐之地,靜靜地討生活而已。

相關文章:〈韩少功,养鸡种地写小说

2010年3月28日星期日

《盛世》與失憶


直至把《盛世》看了差不多一半,我才恍然領悟書封上的艷紅底色配黃金pattern,到底是什麼回事。原來是兩個軍官領著一隊行進中的士兵。如果趨得太近的話,你只會看見書封上有一堆紅與金,兩種最喜慶的顏色。唯有帶點距離,才會發現另一種意味。

這也許是書封設計師在讀完《盛世》後跟讀者開的玩笑?我們需要距離。這跟書裡所述描的2013年中國盛世有點相似:如果趨得太近,甚至活於經濟一片繁華的「盛世」之中的話,我們極可能像故事中人一樣,整天被「幸福感」籠罩著,總是有小小嗨(high),並為中國在全球陷入經濟低迷期時仍然一片好景而感到好不高興......

《盛世》無疑是好看的,現今北京文化圈的一些符號(萬聖書店、《讀書》雜誌、三聯韜奮中心、三里屯等)被安放在小說裡,到過北京的香港人如我,讀來特別覺著好玩。而且陳冠中在北京待了十年,對老中青北京知識分子有著細致入微的觀察。譬如他寫韋國這個角色,便很能反映現今某類大陸精英的心態(上一輩的苦,還提來幹嘛?我們現在不是活在中國最好的年代嗎?)。更重要的是,陳冠中有深厚西方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和哲學根底,可由多種角度切入,看中國未來。不過我想說的是,我並不喜歡這本書。

很多人都說,讀完《盛世》會冷汗直流,因為陳冠中所預言的中國未來,實在恐怖。直至讀畢全書,我才搞懂陳冠中所想「預言」的,原來並非專制政府對人民進行思想嵌制的那一種恐怖,而更多是一種更根源性的恐怖:集體失憶。故事結尾,幾個主角發現一直所要尋找的謎團(由世界進入經濟冰火期至中國踏進盛世之間,那消失了的28天,到底是什麼回事?),原來並不是由政府官員牽頭「拿掉」的,而是人民自動忘卻,政府只是順水推舟......

老實說,這個結局很反高潮。感到無癮之餘,我還非常不認同。先不談論故事犯駁之處(譬如在消失的28日裡,總有人會寫點日記或網誌什麼的,私人的文字證據處處都是,不可能一兩年後幾乎人人都忘記那28日曾存在)。陳冠中曾表示,這個故事其實是在說「現在的中國」,作者只是把時間推遲了一點,「用放大鏡把現在的事放大一點 」而已。

如果陳描述的是現在的中國,那我認為,他未免太少看現在的中國人;或者說,是太少看互聯網年代中國網民的威力。的確有很多人選擇忘記,很多人好嗨,但只要仍然有少數人選擇良知(如現今的維權人士),全民失憶是不可能的。

沒錯,中國政府的確出盡全力打擊人們在互聯網上的言論空間,甚至連谷歌都被搞得好煩。 但大陸網民總有過牆梯。對政府的封殺,他們已習為以常,沒有甚麼大不了,但只要他們心裡仍有問號,便會想出方法「翻牆」,到外面的虛擬世界找出事情真相。除非政府真發狠,將一個個網民都拉進監獄,否則在互聯網世代,還會有全民集體失憶這回事嗎?

在《讀書好》訪問裡,陳冠中說這本小說並沒什麼特別的「定論」在裡頭:「(我)讓各種人將自己的觀點說出來。那會比較能夠說出中國的複雜性。」或者,《盛世》令我感到難受的,正是這種意欲呈現多元視角、卻變成事不關己的抽離風格。它沒有嘗試批判一個專制政權,反而將事情的發展歸咎於人性的軟弱。我想,以陳冠中的識見和批判力,應該可以寫出更精彩的東西來。

2010年3月20日星期六

在電子書當道的世界,你還在乎翻書的感覺嗎?




Amazon總裁Jeff Bezos去年底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表示,一本兼有傳統紙本版和Kindle電子版的圖書,Amazon每售出100本實體版,便同時售出48本Kindle版。看來,隨著ipad於下月加入戰圈,電子書閱讀器的戰國時代勢將來臨。

Ipad雖非採用不發光和較省電的e-ink技術,但它將上網聽歌看戲睇書讀報等消閒活動「共冶一機」,相信會令ebook熱潮升溫。據美國出版商協會數字,去年全美電子書銷售總額達1.69億美金(佔美整體書市3.31%),大膽的華爾街分析員甚至預言:到了2015年,電子書銷售額將超越20億美元。

Amazon、蘋果,和正密鑼緊鼓欲搶攻餘下市場份額的Google Edition(出售無格式規限、可在任何電腦、電子書閱讀器或手機閱讀的ebook),被媒體視為瓜分未來美國電子書市場的三巨頭。英語電子書勢不可擋,大中華情況又如何?雖然Kindle國際版仍不支援中文,但民間自有「漢化」土法,加上國產牌子如漢王及其他山寨機的出現,中文電子書市場的冒起,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Ebook前景一片大好,奇怪的是,若問身邊愛書人:你打算使用電子書閱讀器嗎?得到的答案通常是:電子書很好,但我還是喜歡翻書的感覺......

首先申明,我是愛翻書分子,對電子書不抗拒,但有保留。先不說部分電子書閱讀器在翻頁設計上有多笨拙(譬如Kindle閱讀器本身不能touch screen揭頁,要按掣續頁page down),就算將來電子書閱讀器設計大為改善,對我來說,電子閱讀模式仍不可能取代傳統紙本閱讀模式,因為觸摸紙張的感覺,是無可替代的。

IT熱衷者自然會反駁:喜歡觸摸書頁、欣賞書本裝幀、感受書香,這些都是很形式化的東西吧,跟閱讀所要達到的目的不太相干。況且紙本書的普及,不過是工業革命後的事,紙本閱讀模式很可能只是過渡事物,既省紙張又便捷的電子書,才適合追求環保和速度的未來新人類!

台灣出版界紅人郝明義持的就是以上觀點。在《越讀者》談網路與書的較量時,他引述民國時期作家夏丏尊的話:「太古時代沒有書,將來也可不必有書」、「供給知識其實並不一定要靠書」。

然而愛翻書分子提出的理由,卻非純粹的感情用事。我想,世界上或者存在著兩種愛書人:第一種,因為書本讓他增廣知識和解決問題而愛上它,所以他們是實務的、功能主義的愛書者;第二種,不單愛書的功能,更享受尋書、買書、讀書、劃書整個過程,更重要的是,他珍惜書與生命的互動,視書為有機體。

想像某天收拾書房時,你翻開微微發黃、滿是摺角的《蘇菲的世界》,見到上面寫著蠅頭小字「97年購於洪葉」;你立時勾起很多回憶,想起購書時對西方哲學的滿腔熱誠,想起洪葉時代二樓書店的美好,想起當年的心願和夢想......然後,當書中掉落一張同窗舊友所贈的書籤時,你會想,他今天還好嗎?

紙本書,就是如此和書的主人一起譜寫生命。但電子書卻只有內容,沒有記憶。當我順手click幾click就能買下一大堆ebooks(認為紙本書必死的梁文道說:「用kindle買書只是手指間的事」)然後隨手存進電子盛器裡,書已不再和我的生命發生錯綜複雜的關係。書不過是書,它不再有自己的歷史。縱然我可以在電子書上寫筆記和做highlight,但一個電子書file得來太易,且不會發黃,無歲月痕跡,十年、二十年後,它仍只是新簇簇、不含回憶的電子檔。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裡,講過一個感人的書故事。1948年底的中國,戰火紛飛,河南南陽縣五千多名中學師生集體亡命天涯。隊伍進入湖南後,女生馬淑玲決定離隊,將身邊的《古文觀止》送給同學趙連發。五千師生於顛沛流離後只剩三百人,被關進越南集中營。那本《古文觀止》,成了營內學生的唯一教材,由校長奮力守護著......

六十年後,趙連發回到河南,將書雙手奉還馬淑玲。這一本《古文觀止》,和幾百人的生命緊扣著,所以它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你能想像未來的電子書有這種充滿血肉的故事嗎?

第二種愛書人還有一個拒絕電子書的理由。電子書的特點是可隨時download、隨時delete,不像紙張或石碑印刻般,有著盛載恆久知識的象徵意義。這是作家陳雲抗拒電子書的理由。

他說:「一種媒介的本身,已經是一種文化意義。」(《讀書好》第27期)這句話,可視為傳播學宗師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名句「medium is the message」的變奏。麥克魯漢曾指出,媒體的重要性,在於媒體本身的特性,而非傳遞的內容。

新的媒體,肯定會帶來新的思維模式和社會互動。以往,在紙本書主導的世界裡,人們傾向線性(linear)思維。而互聯網帶來的,則是嶄新的「關鍵字搜尋」模式。想想平日我們怎樣用搜尋引擎輕鬆游走於大量網頁間,以及年輕人如何藉facebook、twitter等號召大規模運動,便明白這種模式多麼異於往日。

意大利文化評論家艾可(Umberto Eco)幾年前談到書的未來時,稱這為「超文本(hypertext)模式」。不過對於實體書會否被殺死,艾可很樂觀:「書籍仍是不可或缺的,不僅僅是在讀文學作品時,而是在任何需要仔細閱讀的時候;在我們不僅想接收訊息,還想思索和考量它們的時候。」

艾可的講法很有意思,也解釋了為何各牌子的電子書閱讀器都力求炮製接近紙本閱讀的經驗。但問題是,電子書因為字體可隨意縮放和沒有排版,總令人有在閱覽word文件的感覺,有時不免想盡快速讀掉它。也就是說,電子書努力「扮」紙本書,其媒體特點卻是速讀速棄、無需專注;對於需要反覆閱讀和感受的好書,醜樣兼沒個性的電子版,始終不及裝幀優美、紙香撲鼻的紙本版。

艾可認為,在人類文化史上,新技藝的出現從不會殺死我們本來珍視的舊事物,反而會「讓老東西起深刻變化」。我則相信,只要世上還有第二種愛書人,紙本書是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