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4日星期三

星期天的故事

非常隨心地享受了一個多月的閒散生活,也是時候重拾「學生」身份,專注一點寫那篇不知何時會完成的碩士論文。想起為了圓這個研究生的夢,好幾年前的我,孤注一擲地決定報讀MA課程;半年後,更索性辭去那令人太累的雜誌社工作,變身為全職學生;之後再幾經波折,終於得到大學的取錄......好像夢一樣遙遠的舊日歲月,卻是過得最充盈的人生段落。而現在,當夢快圓,我真的當了研究生,也真的要坐下來好好把論文完成的時候,這種充盈感卻似乎慢慢地退隱......

這種反高潮的感覺,讓我想起曾經在電台聽過的一個小故事,情節大約如此:某個閒逸的星期天,A君早上醒來,見陽光明媚,決定今天要悠然自得地在家裡閒讀書。不過因為A君喜歡讀書時有舒適的環境,於是他在吃過早點後,先花時間將房間打掃乾淨,又把髒衣服都洗好、晾好。之後,A君又想到,若可以一邊吃茶點一邊讀書,便最完美了。於是吃過午飯後,A君外出,去到最喜愛的餅店,買了最喜愛的西餅和小吃。回到家,一身大汗,A君於是又花時間在淋浴、洗頭等事項上......當終於忙完一切,想靜心翻翻書時,A君才赫然發現,原來天早黑了。草草吃過晚餐,已是就寢的時間。結果,因為太累的緣故,這一天,A君沒有看上半頁書,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或者我也如A君般,忙這忙那的搞了一整天,現在有點睡意了。

2009年9月14日星期一

讀王國維偶得


這些年來,會多番重讀的書並不多,而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則是其一。除了因為喜歡他對一眾極品詞作的點評外,也因為對王國維這個人的生命發展,充滿好奇。

由嚮往「新學」的年輕秀才,至專研康德、叔本華哲學的哲學專家,再至醉心經史小學和甲骨文的國學大師,兼遜帝溥儀老師,如此一個學貫中西的人物,最後竟選擇自沉於頣和園昆明湖,以「滿清遺老」的身份「殉國」(也有說是「殉文化」),到底內心的變化和掙扎,是怎麼回事呢?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獨拈出「境界」二字作為評價古代詞作的核心概念,深得不少愛詞者的心。不過我以為最精彩的,是他借「境界」這詞,來說人生,說求學問: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罔不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界也。
可惜因為以前讀書不求甚解,所以一直沒搞懂這三種境界所指為何。直至昨晚,翻出一本新近得到的小書《人間詞話新注》,讀到這段王國維親自向別人解釋「三種境界說」的話時,才恍然:
第一境即所謂世無明王,棲棲惶惶者。第二境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第三境非歸與歸與之嘆與。(據靳德峻、蒲菁箋證本《人間詞話》)
雖然最後一句不好懂,但前面幾句話,已令人豁然開朗。原來王國維是在借詞來說他個人的人生三境:生逢新舊交替時代的王國維,年輕時無法決定投身進哪一種學問,更不明白生存的意義,所以生出棲惶之感;及後,他被康德和叔本華的哲學迷倒了,雖然明知康德是最艱澀難懂的東西,但依然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專心致意地研究,而且還借用叔本華的哲學來分析紅樓夢,寫成《紅樓夢評論》一書;然而去到最後,他卻全然拋棄西洋哲學,並恍然大悟,最最應該傾注一生心力的,是他從小就接觸的經史學問!

兜兜轉轉,返回起點。此所謂「眾裡尋它」、「踏破鐵鞋」,最終竟發現「近在咫尺」。人生的吊詭若此,令人哭笑不得。

而王國維「人生三境」的精采之處,還在於它的「可普遍性」。由棲棲惶惶,至拼盡全力而為,再至力竭筋疲後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原不過是「過平常日子」。就算你不是「成大事業者」,只是平凡人一個,這個進程也應該是你人生三境的寫照吧?

2009年2月11日星期三

回家難,平反更難(關於林希翎)

年廿八那天,和幾年沒見面的澳門朋友 P 吃飯敍舊,兼到維園逛花市。P 第一次逛香港花市,興致勃勃地為兩歲的兒子買了不少小玩意。快要逛完時,剛好來到支聯會的檔攤。也許因為位處於花市的最角落,沒有幾人佇足,顯得有點冷清。

來到檔前,我挑了一個「天安門母親」的文件快勞夾,算是略盡綿力。正要付款時,看檔的義工卻向我們介紹一本新書 :《我要回家》。原來是由「我要回家運動」所出版的訪問集,收錄了幾十位因「六四」而流亡海外的人士的訪問稿或自撰文章,談「有家歸不得」的苦澀。

P翻了一會書,決定買一本給兒子。因為買第二本有六折,於是我們一人買了一本。

遂又想起,「六四」過去快要二十年了。

二十年,孕育一代人。現今二十多歲的青年(如我的研究院同學),對六四沒有任何親身感受,可能也沒有太多認識。是的,我不能指望廿多歲的一代,跟我有同樣的六四情結,只是希望,他們還未至於忘記曾經有這樣一場運動。

P 的孩子兩歲,長大後對六四不知有什麼想法呢? 但願這本書成為 P 教導孩子公民和民主意識的好開始。

也許因為時間倉促,《我要回家》編得不太好,而且仔細讀完後,才發現裡面訪問的人有好些和八九民運無關,令讀者頗感混亂。然而卻因此讀到七十多歲的林希翎訪問。

上世紀五十年代(1957年),人民大學法律系學生林希翎,在毛澤東「大鳴大放」的號召下,於多場大學辯論會上勇敢地批評當局,並參與辯論胡風是否反革命。最後她被毛澤東打成右派,坐牢15年。

1979年,中國當局為右派平反時,鄧小平親自「御批」林希翎、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和陳任炳五人為「終生右派」。到了今天,其他四人都已離世,獨林希翎在生,於是成為「中國最後一個右派」。

2001年,胡錦濤出訪法國時,曾對林希翎表示「相信她以後會活得更好」,但林希翎反右的案件卻遲遲還未獲得平反......

相比起六四民運人士,林希翎所受的苦難更深更長,而且也許到死的那天,「右派」的帽子,還將重重的壓在她頭上。不能回家,固然教人難以承受,但我相信,被屈的感覺,比不能回家更叫人錐心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