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0日星期三

我在/我不在


1.
在日常生活裡,有些基本信念支撑著我們的運作,譬如:「我」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我們普遍相信,每個人的形軀之內,皆存著一獨立的思維和感受主體:「我」。這個「我」不斷接收由身體感官傳來的訊息,產生想法、情感、欲望等,然後指揮身體作出相應行動。我們普遍相信,這個「我」是有連貫性的,就算外表改變了,由一頭烏髮變成白髮蒼蒼,由身材標準變成挺著大肚腩,仍有一個不變的「我」存在著。

這種對自我主體的堅定信念,於閱讀「交換/錯置身體」的小說或電影時尤其明顯。譬如卡夫卡的小說《變形記》,描述男主角格里高某天醒來,發現自己變了一隻大昆蟲。情節乖離日常,但讀者卻能輕易接受格里高就「在」這大蟲的身體「裡面」── 因我們本能地相信格里高有一獨立於身體的主體「我」;縱然格里高的人身變了蟲身,那主體「我」卻會依然繼續在蟲身裡。

認為「我」與身體可明確分開,是極古老的想法。在不同時代及社群裡,這獨立自存的「我」擁有不同稱謂。基督徒或印度教徒稱之為「靈魂」(後者可藉輪迴進入新的身體)。舊時一般人稱之為「心/心靈」(mind),現代人乾脆叫「我」。至於西方哲學家有時會用「core self」一詞。

十七世紀哲學家笛卡兒(Descartes)對這可自存的「我」的申辯,應是史上最有名的。他在《談方法》(The Discourse on the Method)和《第一哲學沉思錄》(Meditations)裡,試圖尋找人類知識最堅實不可懷疑的基礎。以此為起點,他發現:縱使外間一切事物的真實性皆可懷疑,但他那在進行意識活動的「我」,卻是百分百真實的。他因而留下千古名句:「我在思想,所以我存在。」(法文Je pense, donc je suis / 拉丁文 Cogito, ergo sum,中文舊譯「我思故我在」)

笛卡兒認為,他可輕易想像「我」沒有身體而繼續存在(可繼續思考、懷疑、肯定、發怒、高興、悲傷等),並認為「心靈」與「身體」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實體(substance);心靈是精神性的(不佔空間),身體是物質性的。但笛卡兒之所以能輕易想像沒身體的「我」,乃因他已內化了基督教的靈魂觀,將「我」和靈魂等同。今天我們則可輕易看出這「獨立自存我」的問題;醫學常識告訴我們沒有腦袋,人不可能有思維、記憶、感受等,「我」怎可能離開腦而獨立自存?

2.
笛卡兒認為「我」是真實的,經驗主義哲學家休謨(Hume)則認為「我」純然是虛構。休謨的觀點是:所謂「我」或「心靈」,只是一束束變動不居的感受接續地出現。「我從來沒法捕捉一個不含感受(perception)的『我』。我所能察覺到的,也只有感受而已。」(I never can catch myself at any time without a perception, and never can observe anything but the perception.)(《Treatise of Human Nature》)這看法跟佛家「無我」觀十分相似。

到了二十世紀,英美的分析哲學家亦多認為「我」是虛構的,只是一種語言上的方便應用,他們的重點關懷也由有沒有「我」變成「自我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的條件是什麼。今年初剛去世的Derek Parfit(1942-2017)是拆解「自我同一性」的一員猛將。他大膽提出,「自我同一性」並非最重要,它只是「the way in which we talk」,真正影響人的存活(what matters in survival )的是心理連貫性(psychological continuity)── 譬如今天的A君跟昨天的A君若擁有重疊的記憶、性格、喜好等,兩者便是同一個人── 連身體與腦袋是否換了新的,也不相干。

這種對「我」的看法,流行於哲學圈子,一般人卻難以接受。為什麼?我且嘗試以一思想實驗解釋之。

想像現在是一百年後,腦神經科學非常發達。某天,一位科學家跟你說,他有辦法讓你永生不滅,做法很簡單:他會用最精密的人腦掃描器,將你大腦一切細胞的模態與訊息掃描下來,然後以複製技術複製出一個跟你擁有完全相同記憶、性格、喜好以至DNA的複製你。但為免有兩個你同時存在,造成法律上的諸多爭議,他會把原來的你毁滅掉。於是複製的你正式代替你,過你的人生。科學家保證,當複製你的機能衰退時,他會用同樣方法複製另一個你……如是這般,你便可長存不朽。

你會接受科學家的永生提案嗎?

相信你會十分懷疑,甚至斥之為荒唐。從心理連貫性的角度看,那複製人確是你。甚至你所有親戚朋友,也會以為他就是你。但你自己卻絕不可能同意複製人就是你。你可能會提出以下質疑:如果「他就是我」,「我」應能感受他所感受的,但「我」既已被毁,「我」的內在視角便不可能跟複製人的內在視角相通,感受到他所感受的快樂、憂傷等等,那他又怎可能是「我」?

「內在視角」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譬如當我說「我很快樂」時,我描述的是我內在的感受 ── 那感受是全幅展現、絕對真實的,但只有我可觸及。同理,你的感受,也只有你自己可觸及,我沒任何辦法經由你的內在視角感受它。「我」因而包含一種私密性。哲學家稱這些具有私密特質的意識內容為「qualia」。除了情緒感受,其他諸如顏色、味道等感觀內容,也是私密的。

有私密視角,就會有一私密觀者吧 ── 這是很直觀的看法。於是我們又回到笛卡兒式的難題:在層層疊疊的意識經驗背後,是否有一「經驗者」?

然而回看笛卡兒的論證,他所能證明的,只是意識活動之不可懷疑,背後是否有一「thinking thing」卻是無法論斷的。「我」的問題似乎來到一死胡同。但「內在視角」的源起或可為我們帶來啟示。

設想有一個人,他天生失明失聰,也没味覺和嗅覺。他的皮膚發生了基因突變,所以全無觸感。別人摸他打他,他没有感覺,甚至自己的手腳觸碰到自己的身體,也同樣無感。這個人失去跟外在世界連繫的一切管道。他不知聲色香味觸為何物。他也不知自己有身體。現在請想像:他的內心是怎樣的?應該是些斷續渾沌的意識吧。有時浮起肚餓感,有時某處在抽筋,有時流鼻水 ── 但這些只是各不相干的孤離感受,因這個人並沒有「同一個身體」的概念。事實上,因接收不到任何外界刺激,他難言有「我」的意識,「我」的內在視角也不存在。

那麼,「我」可能只是一心理建構。人先要知悉自己「有身體」,及由此產生一「邊界」意識,才會有「我」的概念;然後經由五官不斷攝取外界刺激,才會生起「內在視角」,強化「我」的存在。如果以上看法是對的,「我」非但不可能離開身體而獨立存在,相反,還必須在身體「幫助」下才能建立起來。

話雖如此,在可見將來,我們絕大部分人應仍拋不開「我執」:相信在身體裡有一不變的自己。「我」既是一切行動的基礎,亦是人擁有強大行動力的原因,令零散變得歸一,令變化裡有著安定。哲學在「我」這個問題上,相信敵不過本能信念;因人若真的拋開笛卡兒式自我(Cartesian Ego),他恐怕會因無法在動盪世界裡尋到喘息之所,而陷入憂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