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9日星期四

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四)


那年代,一架飛越Casablanca的飛機。
上一篇:〈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三)

在聖艾修伯里當飛機師的年代,「飛」是一種帶著必死決心而作的冒險活動,整個行業都瀰漫著強烈的英雄主義,視人命犧牲為尋常事。事實上,聖艾修伯里自己也曾多次在高空和死神擦身,並最終在1944年7月的一次飛行中失踪,從此消失世上。

在飛機設備極為簡陋、無線電通訊不常有的年代,選擇以飛行作終身職業的人,相信都有點「盼望當上英雄」的情意結。而在《小王子》作者眼中,圭羅莫(Henri Guillaumet)肯定是英雄中的英雄。

Henri Guillaumet
圭羅莫是極優秀的飛機師,曾跟聖艾修伯里效力同一間法國航空郵遞公司Latécoère──一間致力開拓由法國至非洲/南美法屬殖民地航線的民間公司。圭羅莫曾參與開發多條長途航線,創過橫越南大西洋的飛行紀錄,後來還出任法國航空(Air France)的總經理。他是聖艾修伯里的前輩、mentor,教曉他很多飛行竅門,甚至對待生死的態度。

在上世紀初,「飛行航線」是個新鮮名詞。譬如法國南部Toulouse至北非摩洛哥Casablanca的航線,於1919年才由Latécoère公司首次開通,並於1925年延伸至塞內加爾Dakar。至於法國至南美的航線,於三十年代前並未通行,由法國寄出的郵件皆必須經由Dakar以輪船運送。據企鵝版《風沙星辰》的介紹,1930年,法國至智利的航線開通,其時因飛行意外而死去的Latécoère機師和乘客超過120人。可見那年代無論駕駛或乘坐飛機,皆生死悠關。

在《風沙星辰》裡,聖艾修伯里以充滿虔敬的心,描述了他的英雄如何在一次安第斯山脈飛行意外中,憑著頑強鬥志奇跡生還。這次奇跡,無疑是聖艾修伯里自己後來於沙漠遇險時的一大精神支柱。

圭羅莫的意外發生於1930年冬。

當時他正由智利駕駛郵件飛機至阿根廷,但起飛後卻沒按預期抵達目的地。失踪五十多小時後,熟悉當地形勢的人都認為圭必已凍死山頭,但聖艾修伯里不願放棄,駕著飛機在安第斯山脈一帶搜索。一個星期很快過去了,當大家都已絕望時,圭羅莫卻奇跡地被獲救。聖艾修伯里在書中記下獲救後他說的第一句話:「I swear to you, no animal would have done what I have done.」
1930年,在安第斯山脈尋回圭羅莫駕駛的飛機。
原來圭羅莫因遇上大風雪和下降氣流,被迫降落在安第斯山上某個湖泊。在零下二十度氣溫等了兩晚後,他決定徒步落山求救。

沒有糧食,沒有裝備,在高海拔冰雪中跋涉前行,使圭羅莫筋疲力盡。某日,滑了一跤後,仆倒雪地的他想就此放棄,卻因一微小的念頭而重提起腳步。

「我想到我的妻子。保險金可令她免於貧困,但那間保險公司……」法律上,失踪者要經四年才算死亡。圭羅莫想到,如果他以臉朝下躺在雪地的姿勢死去,待來年夏季溶雪時,他的屍體將被沖到山縫裡,難以尋獲;但如果他能再使一點力,走到前方那塊突出的石頭,將身體楔入石頭和地面的縫隙,那麼夏季時人們很容易便可找到他的遺體……

正是這個念頭,令他重新站起來,然後繼續走了三天兩夜……

推動圭羅莫前進的,不是生存下去的欲望,而是將自己屍身擺放得宜的欲望。為了死在適當位置,反而令圭羅莫有力量繼續走並最終獲救,這是多大的諷刺?當然,全都因為圭羅莫心中有愛,記掛著妻子未來的生活,才會去思考屍體位置的問題吧。但這應可稱為「一種英雄式的視死如歸態度」吧。在死亡跟前,沒有哭啼,沒有不捨,但絕不忘記為留下來的人帶來溫暖。

不知當聖艾修伯里在咽最後一口氣時,心裡所想的又是什麼?會是他真實生活中的那朵「玫瑰」(Consuelo de Saint-Exupéry)嗎?

2017年1月12日星期四

天擇(natural selection)與累進選擇(cumulative selection)



這個星期五(13/1/2017),香港中文大學將舉行一場「宗教與科學」思想沙龍,講者包括最近合著《宗哲對話錄》的哲學教授王偉雄與劉創馥,以及兩位有基督教背景的本地學者關啟文與陳文豪。關於宗教和科學的討論,離不開由「無神論」代表駁斥「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 argument),和由「有神論」代表駁斥「進化論」(theory of evolution),相信這場講座也定會觸及這些內容。

數年前,因對進化論產生強烈興趣,我曾認真讀過幾本關於進化論的著作,牛津大學教授Richard Dawkins寫的《The Blind Watchmaker》(1986)印象尤其深刻。Dawkins是二、三十年來積極向公眾推廣進化論學說的英美學者之一,擅長以輕快流暢文字,解釋複雜概念,在此書中,他不但疏理了一般人對進化論的誤解,還深入淺出介紹了一些進化論基本概念和不同門派,至今仍是最受歡迎的進化論入門書。

Dawkins是無神論者,經常批評基督教創世論和智慧設計論,該書便有不少直接反駁智慧設計論的觀點。事實上「盲眼手錶匠」這書名,就是作者對十八世紀神學家William Paley的手錶匠理論(watchmaker argument)開的玩笑。

手錶匠理論是最常被引用的設計論(設計論是智慧設計論的「前身」):假如我們在荒野拾到一隻袋錶,它擁有精密的結構,零件之間有複雜互動關係,那麼我們必會認為,這錶是由一設計者或工匠創造出來,而非本來存在於荒野之中;按此類比,大自然生物的結構,遠比袋錶精密,它們理應也是由設計者──上帝──創造出來的。

Dawkins卻認為,沒必要用神來解釋生物的複雜設計,因為進化論本身已足夠解釋一切。他認為,若真的要為大自然強加一個「設計者」的話,那就是「天擇」這個「blind, unconscious, automatic process」。

Dawkins在書中多翻強調,一般人對進化論存有誤解,以為它是一個偶然和隨機(chance and random)的機制,因此不可能產生複雜結構的生物,但他們其實忽略了進化論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累進選擇」(cumulative selection)。他曾如此講過:「Chance is a minor ingredient in the Darwinian recipe, but the most important ingredient is cumulative selection, which is quintessentially non random.」

「累進選擇」是什麼意思?要了解它,需先了解天擇(natural selection)。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嚴復的翻譯很精簡,但卻容易令人誤解,以為生物都很主動的去競爭,以求生存,但其實這並非進化論的原意。生物從來不是主動的,牠們只能被動的等,等基因突變。

當某一生物因偶然發生的基因突變,令牠比同類較能適應環境(譬如毛色與周圍樹林接近一點,令牠較不易被其他動物吃掉;頸長一點,令牠在缺食物的冬天較易吃到樹頂葉子),牠和其後代將有更大生存機會。而那些沒有突變的同類,則會因競爭力較弱,而數量日減,甚至被淘汰。這個過程,就是「天擇」。

Dawkins強調基因突變是「偶然」的,而天擇是「必然」的,意思是:大自然不是隨機地進行淘汰,而是據生物適應環境能力的多寡來作出淘汰。而「累進選擇」,就是「累進的天擇」:在數以十億年裡,物種不斷重複「突變-天擇-突變-天擇-突變-天擇……」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有利物種存活的一些特徵不斷得到「積累」和「強化」(譬如毛色會越來越近環境,頸會越來越長……),經過很長時日,本來結構簡單的物種,便很大機會變成結構複雜的物種。

Dawkins曾經撰寫一電腦遊戲程式,來展示「累進選擇」的威力。程式裡,有九個「基因」控制著一樹狀圖案的九個變項(包括樹枝的長度、樹丫叉的角度、分叉的次數等)。樹狀圖案每「繁殖」一次便有十八個「後代」,每個後代各有一基因與母樹不同(基因變項可加一級或減一級)。譬如「基因九」是控制分叉次數的,所以基因九突變了的後代,會比母樹多一層或少一層樹丫叉。玩程式遊戲的人,需從每次「繁殖」的十八後代中選出樣子最像動物的那一後代,再用這後代繁殖下一代,如此類推。最後Dawkins發現,大約只需要二十九代,圖案已相當像動物,跟原初的樹狀圖案大相逕庭。(見上圖)

「累進選擇」很大程度解決了「複雜設計如何隨機演化出來?」的爭議,但反對者通常仍會有所質疑。書中引述了典型的反對說法:「如果一個生物的角膜是朦朧的,或瞳孔不能放大,或晶體不透明,便不能產生清晰影像。眼睛要麼是一個整體地運作,要麼是完全不能運作,它怎可能是逐少逐少地進化而成?無數偶然的突變,怎可能令晶體和視網膜這秤不離砣的兩大部件同一時間『進化』出來?」

人的眼睛或鳥的翅膀,看來是如此渾然天成,若說它們是進化而成的,那「半隻眼」或「半隻翅膀」又如何可能呢?這是對進化論不太了解的人常有的疑問。但Dawkins指出,在眼睛的例子裡,晶體和視網膜不一定要同時出現。

假若有一生物,牠沒有晶體,只有一個如針孔攝影機(pinhole camera)般的器官,牠看到的影像質素會很差,但卻已比一個全盲生物有更大生存機會。在漫長的歲月裡,若剛好出現基因突變,而令一丁點透明的東西生在牠的「針孔」上,令影像變得較為清晰的話,則在「天擇」原則下,這丁點東西將會被後代保留下來,再經過無數的突變/天擇,演化成晶體,最後成為「渾然天成」的眼睛。

今天我們都知道,人和黑猩猩的基因有98.77%相同,此外還有很多證據支持進化論。以「智慧設計者」(intelligent designer)來解釋自然生物的精密、複雜結構,顯得越來越沒必要。然而,這並不代表進化論可完全取代宗教,因我們仍可以問:宇宙第一個生命體,也是偶然「爆」出來的嗎?為何某些自然元素加起來,竟會成為生命?關於科學和宗教、進化和創造,相信還可以討論好幾個世紀。

2017年1月7日星期六

院長開口要,林鄭怎敢說不?


圖片來源:明報新聞網

西九文化區這場大夢,一造就是十多年。由最初Norman Foster憑超巨型天幕設計贏得比賽開始,這場夢,越做越走樣。先是天幕造價太高和單一招標問題惹起爭議,促使整個計劃推倒重來;繼而是贏得第二回比賽的「城市中的公園」計劃造價太高,需分階段處理,導致「肥前瘦後」,第三階段的三個音樂場地和一個劇院極可能無錢「上馬」;再來就是西九文化區董事局主席林鄭月娥在北京「知會」我們,要在西九土地上建北京故宮「分館」,取代原來的「大型表演場地」構思。

本來華麗完整的夢,最後變得甩頭甩骨。我嘗試到網上查找當年夢的遺痕,費了一番努力,才終於找到2011年4月《明報》通識版一段文字和圖片
「西端的圓形表演場地和展覽中心,將率先在第一期興建,讓西九文化區日夜都有足夠人流。」
2011年4月《明報》介紹「大型表演場地」構思
原來當年管理局曾打算「先建這個可容納一萬五千人的大型表演場地連地下展覽中心,配合餐飲商場設施吸引人流,以營運收入補貼其餘場地的建築費」。不過,西九的高層人事不斷更替,建築成本又不斷上漲,幾年前的夢,誰還去管?2014年5月,林鄭便暗示這座計劃中最龐大的建築物,政府是不會主動斥資興建的,要視乎有沒有私人資金投入。

到2016年12月,「圓」終變成「方」,「表演」變成「展覽」,「日夜多姿」變成「愛國教育基地」。那個曾長時間是西九文化夢中最巴閉的地標建築(規劃圖裡最養眼的大橢圓形),嘭一聲消失了。

其實我並不反對建一所新的場所,擺放故宮打算「長借」給我們欣賞的藏品(暫且不論到底是故宮「借藏品」給我們還是我們「借地方」給它擺藏品),但我不明白為何那場所必須設於西九?直到今早(1月6日)聽林鄭在立法會上解畫,我才終於找到整個拼圖裡「消失的一塊」:2015年9月,北京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與林鄭閒談時,「主動」提到故宮很多文物無法展出,可否在西九興建展館展出?

原來,「一定要在西九」的原因是「故宮院長開口要」。怪不得公開諮詢會「非常尷尬」了。院長不是問可否在香港找個地方,供故宮作較長期的展覽,而是一口要求「在西九建館」。從院長的角度看,這要求並不過份。因為北京故宮的確長年面對「不夠空間放展品」的難題,而保存書畫一類藏品又要很好的設備,若可將部分藏品「暫放」香港,既可陶冶港人的愛國情懷,又可為這些藏品找到優質「迷你倉」,絕對一舉兩得。更進一步,就是希望在西九「插旗」,於這龐大文化區中佔一位置。事實上,《約紐時報》12月28日以「Planned Hong Kong Museum Will Showcase China’s Imperial Relics」為題報道此新聞時,著眼點就是故宮,並將事件解讀成「a sign of growing cultural ties between mainland China and Hong Kong」。

但從香港人的角度看,院長的要求根本就是「大陸式思維」。他完全沒想到,整個西九文化區的規劃,是經過多年諮詢和考慮,才成為現時這個「整體」的。所謂「整體」,就是文化區裡每個部件皆和其他部件互相關連,隨便拿走一個部件,或胡亂加進一個部件,都會影響文化區的整體格局和部件間的和諧。

院長不知道這些,我非常諒解,但林鄭竟一口答應對方要求,卻令我非常費解。我尤其想知,到底次序是怎樣的?是院長先拋出「西九故宮」概念,於是林鄭想盡辦法踢走「大型表演場地」的原設計?還是林鄭早就決定放棄搞「大型表演場地」,而院長又剛好拋出「西九故宮」概念,於是來個順水人情?兩個scenario都惡劣,第一個尤其嚇人,第二個也問題多多。林鄭若不作出仔細交代,必會落得一個「擅自以西九土地逢迎北京」的惡名。

2017年1月4日星期三

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三)


聖艾修伯里筆下的小王子和狐狸
 上一篇:〈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二)

《小王子》故事裡的狐狸,是舉足輕重的角色。如果沒有狐狸指點小王子,後者將不會知道他星球裡那一朵嬌氣玫瑰,為何對他別具意義,為何地球上千千萬萬朵玫瑰都不能取代其位置。

我一直奇怪,為何聖艾修伯里所畫的狐狸,樣子不太像狐狸,反而像兔子?直至讀了《風沙星辰》的「At the Heart of the Desert」章節(台灣萬象中譯版的「沙漠中的囚徒」章節),才明白那狐狸原來並非憑空杜撰,而是真實存在的沙漠狐狸,牠的名字是耳廓狐(fennec fox,維基上的介紹)。耳廓狐的最大特徵,就是有著長長的耳朵。

耳廓狐(fennec fox)的真身
聖艾修伯里於某次飛行意外和耳廓狐「相遇」。1935年12月,他駕駛飛機由巴黎飛越南西貢途中,在利比亞沙漠墜機。因偏離了航道,他和同伴Prevot被救援隊發現的機會極微,在別無選擇下,只能在酷熱的沙漠徒步前行,期盼遇上奇跡。第三天早上,快要渴死的聖艾修伯里卻於飛機殘骸附近發現一些神秘洞穴,和小動物的足印。「一定是耳廓狐──那些只有兔子般大、長著大耳朵的肉食性小狐。

好奇的他跟著足印走,最後來到一片枯乾的灌木林。每棵棕色的灌木上,都棲息著大量金黃色小蝸牛,很明顯這就是耳廓狐的「食物庫」。在渺無人煙的沙漠,居然潛藏這麼多生命的踪跡,令他暫忘口渴的痛楚:「I love these signs of life. And I forget my thirst for a moment」。

聖艾修伯里又發現小狐狸的進餐智慧:「我的小狐朋友……不但每餐到訪過百棵小灌木,而且從不吃掉同一枝幹上兩隻相鄰的蝸牛……因為如果牠毫無計謀地吃,很快便會把所有蝸牛吃光。」小狐狸聰明地延續著蝸牛和自己的生命,給聖艾修伯里帶來極大震撼。

他向躲在洞裡的動物朋友說:「小狐,我是沒希望的了,但奇怪的是,這無礙我對你產生極大興趣。……一個人知道他三十年後會死,並不會令他失去生活的樂趣。而三十年和三日……不過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吧。」死亡就在眼前,但這位飛行員作家並沒像荷里活編劇般,記下當時的緊張與焦慮,反而詳細描述和一些生命的相遇。「小王子」本尊的視角就是與別不同。

聖艾修伯里和同伴最終在一個多星期後獲救。這場沙漠空難,是《風沙星辰》的高潮,而在絕望中與沙漠小狐的相遇(其實他們沒有真的碰面),無疑成了作者幾年後創作《小王子》的養份。說牠是書中第一男配角的「原型」,也不為過吧。事實上,讀《風沙星辰》就如在讀「The making of 《小王子》」。我現在是終於明白,狐狸的角色為何被塑造成智慧化身,和為何看來像兔子多於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