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8日星期日

時間之瓶

Vincent van Gogh,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1889.
上一篇:〈活在當下(二)

中世紀神學家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最懂得時間之玄妙。他曾這樣講過:「時間到底是什麼?當沒有人問我時,我清楚知道它是什麼;當有人要我解釋它時,我卻困惑了。」(What, then, is time? I know well enough what it is, provided that nobody ask me; but if I am asked what it is and try to explain, I am baffled.)

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三種時間形態中,「現在」是最奇妙的:如果「現在」一直存在著,它便成了「永恆」,再沒有我們所熟知的會流動變化的「時間」。也就是說,「現在」若要成為「時間」的一部分,它必須不斷消亡,變成「過去」。企圖觀察「現在」是十分困難的,因我們無法像觀察一個蘋果般觀察它。它沒有顏色、氣味、長濶高、形狀。它總在逃遁。我們所能觀察到的,通常是已滅亡的它(記憶),或還未出現的它(展望)。

我們很難觀察時間,更難擺脫時間。小說《愛恩斯坦的夢》(Einstein’s Dream)裡,描述了一些有著稀奇古怪「時間」的世界。在某個世界,海拔越高的地方,時間運行便越慢(跟今天科學家的觀察正好相反),人們為了保持青春,紛紛走到山顛建屋,甚至在山顛插上長桿子再在其上建屋,居所看來就像「一群肥鳥蹲踞在細長的木腿上」。在另一個世界,時間是走走停停的(像熟悉的叮噹故事)。人們會突然被定格,停止活動,過一會又再接續下去。

但在地球這個世界,我們所感知的時間卻是從來不會停下。

我們一出生便在於時間之內,之後永遠都無法丟開時間或抽離於時間。我們不曉得沒有時間的存在方式,是怎樣的存在方式。就如德國哲學家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對「時間」的領悟:「我們可以想像不包含『世間萬物』的『時間』(即抽象的時間概念),卻不能想像被抽走了『時間』的『世間萬物』(即沒有時間維度的世界)。」(We cannot take away time from phenomena in general, though we can well take away phenomena out of time.)

依據康德的看法,「時間」(以及「空間」和「因果關係」)並不是客觀的,而是人類先驗地擁有的一套框架或模具。人從經驗世界感知之一切,必然要經過這模具的模鑄,就如順產嬰必然要經過母親的產道。若康德是對的,人永遠不能逃離「時間」的巨掌。它是人類不能脫下的有色眼鏡。

或許人無法想像沒有時間的世界,就如深海裡的魚無法想像沒有海洋的天地罷。「時間」令我們擁有「先後」的概念,繼而有「因果」、「變化」、「生命始終」的概念。沒有「時間」,如何理解「存在」?我們對「沒有時間的世界」的想像,頂多就是一片灰暗渾沌。

一刻鐘、廿四小時、一個月、五十年。自從工業革命,人類設定了越來越實在、精確的量度時間單位。有趣的是,我們並不真的在「量度」時間。

古代初民,以太陽月亮的運動、潮汐四季的固定變化,大略地感知一種稱為「時間」的流動。幾千年後,科學家以銫原子內部變化所釋出輻射的周期,去精確定義「秒」。但我們真的在量度「時間」嗎?不,我們其實是在量度事物的變化。或許「時間」就存在於「變化」之中?或許「變化」就是「時間」本身?

愛恩斯坦的狹義相對論指出,運動速度越接近光速,時間便走得越慢;對於不同的觀測者,時間流逝速度並不一樣……科學家的時間理論越來越深奧,漸漸變成一般人沒法明白的東西。但回到最基本的日常生活,「時間」仍然充滿實感。我們執拗地相信「時間」實實在在地流動著,因為我們明明看見:肌肉變得鬆弛、額角浮現縐紋;新的嬰兒出生、衰老的人步向死亡;過去的不能改變,未來充滿變數。

如歌者Jim Croce寫的《Time in a Bottle》:「If I could save time in a bottle/The first thing that I'd like to do/Is to save every day/Till eternity passes away/Just to spend them with you.」我們將「時間」想像成可以捧在手裡的寶貝,因為它和生命如此緊密相連。

試想像有一個世界,那兒的人感覺不到時間流逝,一切與時間流動相關的詞彙都不存在,他們將如何描述和確立自己呢?他們不能再說:「我是個畫家,我習畫三十年了」;「我曾經擁有一段美好的愛情,如今孑然一身」;「我年輕時是賽跑高手,現在則舉步維艱」;「十年後,我會離開此地,到處流浪」;「請相信,我會愛你一萬年」等等。一個沒有時間流逝的世界,應該是非常沉悶沒趣的地方吧。

下一篇:〈良辰

2016年12月16日星期五

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二)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in cockpit of Lockheed F-5B
上一篇:〈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一)〉

1926年,聖艾修伯里開始在法國Latécoère民航公司擔任郵件飛行員,負責法國南部至西非塞内加爾航線。那時候駕駛飛機是極危險的工作,因引擎常會毫無徵兆失靈,死亡近在咫尺。聖艾修伯里便曾多次在撒哈拉沙漠急降,面對死亡,也面對蒼茫大地。

他在《風沙星辰》的「The Plane and the Planet」章節裡,寫到某次降落在撒哈拉渺無人煙的沙漠台地,文字如詩般美:
I was the first to let that dust made of shells stream from one hand to another like a  precious gold. The first to disturb that silence...I was the first evidence of life, like a seed brought by the winds.(1995企鵝版英譯本,譯者 William Rees)
我是世上第一個,將此地的細沙從一隻手流瀉到另一隻手的人,宛若流瀉著珍貴的金子。我是第一個打破寂靜者。......我是這裡最初始的生命徵兆,像風帶來的一粒種子。 
(然而此優美段落,在Galantiere的舊英譯本及台灣萬象的中譯本,皆不見影踪。相信應是作者在終極版本才加入的文字。)
《風沙星辰》的兩個英譯本,右為1995年的William Rees譯本。
 那沙漠高地一片純白,乃是大自然經年累月地打磨貝殼岩層造成的。在此純白世界裡,作者卻發現了一粒拳頭大的、黑色淚滴狀石頭。這存在於世上不知幾千年的從天空降下的小隕石,深深觸動著聖艾修伯里的心,因為它在此高地裡躺了不知多少歲月,此刻才終被第一個人類感知得到。聖艾修伯里之後在附近又找到不少黑色隕石。這高地,就像星星的收集儀(starry rain gauge)般,收集了不同時候掉下來的黑色小星屑。

文章最後一句,Rees的英譯極其迷人:「But the most wondrous thing was that there on the planet's curved back, between that magnetic sheet and those starts, stood a human consciousness in which that rain could find reflection as in a mirror.」我試譯如下:
最奇妙的事情是,於這地球弧形的背上,在此磁性地表和天上星群之間,竟挺立著一人類意識。那些隕石如雨墜落時的情境,皆映照於此意識之中,就如被鏡子映照一般。
我非專業譯者,但相信也比以下台灣萬象版的譯文好:「最最奇妙的是:在這行星的圓形山脊上,在這塊有磁力的土地和那些星星之間,人類的知覺呈現了,好像呈現在一面能使雨反射的鏡子裡。」譯者似乎沒有搞懂作者所講的「人類的知覺」,其實是指他自己。至於「使雨反射的鏡子」這樣的文字,實在是怪誕、難明和不通順到極點吧?

真的,要摧毀一本偉大作品,一個譯者已足夠。(之二)

2016年12月15日星期四

小王子的狐狸和英雄朋友(一)


說來慚愧,雖然視《小王子》為人生最愛的書,但一直以來,都沒讀過作者聖艾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的其他作品。或許是害怕破壞了內心的小王子聖殿罷。直至最近在舊書攤購得台灣萬象出版的《風沙星辰》(Wind, Sand and Star),才知自己錯過了幾多。

我買的這個版本,其實譯得很爛(譯者蘇白宇,見圖)。古怪的錯譯、聱牙累贅的句子,嚴重妨礙閱讀,但神奇的是,我一翻開此書,便無法放下。

這是一本關於飛行的自傳式散文集,但在聖艾修伯里筆下,無論是夜間長途飛行、撒哈拉沙漠、安第斯山脈的雲層、閃爍不定的遥遠星群、足堪致命的飛行意外等等,都充滿著詩意與睿智。細意咀嚼著書中句子,腦袋就像被清澈河水洗刷著一樣。

已經多少年沒碰上這種「捨不得讀完」的感覺?我甚至興冲冲跑到大學圖書館,借了兩種英譯本,對照著讀。這才發現,這中譯本之所以爛,或許是因為它以1939年出版的舊英譯本(譯者Lewis Galantiere)作為藍本。其實企鵝出版社於1995年出版了《風沙星辰》的新英譯本(譯者William Rees),不單譯筆較詩意,內容也有很大分別。

據Rees介紹,當年Galantiere在聖艾修伯里同意下,於英譯本中加入了很多原作者在終極版已刪去的內容,又將文中的present tense變成past tense,更奇怪的是,他連作者的「前言」也刪掉。

因為Galantiere的英譯本流傳甚廣,所以有很長時間,英語讀者讀到的《風沙星辰》都和法國原版不同。其實就連《風沙星辰》(Wind, Sand and Stars)這個名字也是「錯」的。此書的法文原名是《Terre des hommes》,應是「人類的土地」之意吧。當然這又是Galantiere先生做的「好事」 。至於中譯本則是「錯上加錯」,連逗號和連接詞也省掉,令人以為「風沙」是用來形容「星辰」的呢。(之一)

相關文章:〈不需擁,有但可熱愛的小王子

2016年12月5日星期一

卡斯特羅之死和馬克思的歷史預言


Che Guevara (left) and Castro, photographed by Alberto Korda in 1961
1
古巴前領導人卡斯特羅(Fidel Castro),終以九十歲高齡撒手塵寰。

這位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末領導游擊隊、推翻美國扶植獨裁者巴蒂斯塔(Batista)而奪得古巴政權的革命家,最終可笑地也成了另一獨裁者,獨攬大權五十多年。但與此同時,他為世界保留了可謂最後一塊不受資本主義侵擾的「淨土」,一個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示範單位」。那裡既不像北韓般餓死者眾,相反還有高水平的全民免費醫療及教育,在不少左派知識分子眼中,簡直是「反美帝霸權」的奇跡。卡斯特羅的死,因而激起非常極端的反應:一邊廂,是數以萬計古巴民眾湧到首都夏灣拿革命廣場,向他作最後致敬;另邊廂,在一海之隔的邁阿密,無數流亡古巴人欣喜若狂地慶祝獨裁者去世。到底應如何評價這位傳奇人物及其共產王國?

若果你像我一樣,不是純粹的「後果論者」(consequentialist)的話,相信你亦跟我一樣,無法認同任何真正信仰馬克思共產主義的政權。

「後果論者」 只著重後果的好,對於用什麼方法達到後果毫不在乎 ;「非後果論者」則相信世上有些東西比「後果」更重要,是擁有內在價值之物,不容拋棄。在我眼中,比「後果」更重要的東西包括: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結社自由、挑選國家管治者的自由、遷徙與出入境的自由等等。無論某種政體所帶來的「後果」看來多麼理想迷人,但假若實踐它的條件是必須犧牲具內在價值之物的話,我不認為值。但一個真心信仰馬克思主義的政權,卻是必然會走上一黨專政的獨裁之路,用各種方法排除異己,並剝奪人民的各種自由。究其原因,是馬克思理論裡所包含的歷史發展觀,早已「預告」了這個結果。

2
誠然,卡斯特羅不是最可惡的共產領袖。他沒有像其他共產領袖般大搞個人崇拜(他很聰明,搞的是已逝者哲古華拉「Che」的崇拜,英俊、瀟灑、追逐理想的「革命者」形象鮮明,連帶令人們對「古巴」也滿有好感,成為發展「革命旅遊」的重要資產),或竭力搗毀傳統文化(古巴文化藝術發展蓬勃,最著名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音樂是懶洋洋的,毫無「進步」色彩),或鼓動瘋狂的全民批鬥(西班牙風味的革命還是比較浪漫吧,通常是啣著雪茄在吞雲吐霧);但他始終脫不了一黨專政、打壓異己的共產黨路線。

直至2011年,卡斯特羅一直緊握黨政軍大權,據說他會將異見者關進集中營毒打,甚至秘密處決(雖然他本人聲稱「從沒任何古巴人因異見而受罰」)。至於平民百姓,長年過著六十年代水平的配給生活,不能反對政府,不能步出國境(2013年才可用護照自由出境旅行),過往偷渡到美國的古巴人數以十萬計。

香港學者雷競璇曾三度到訪古巴,追尋曾在古巴謀生的父親足跡。他在《遠在古巴》裡提到當年古巴革命的一些細節,那是年輕一代聽了會倒抽一口涼氣的、「做生意也犯法」的純粹共產:「古巴革命後......進行企業國有化,將原本由美國資本控制的公司收回來,最後一波國有化在1968年推行,一口氣將餘下五萬八千多個中小企業收歸國有,中國華僑原本經營的雜貨店餐廳洗衣館等,就在此時全部被充公。從此,古巴再無私人企業、私人資本,法律也禁止僱傭關係。」

然而一切都在悄悄變化。卡斯特羅弟弟勞爾接手政權後,古巴經濟逐步開放,與美國關係也在解凍,資本主義的五光十色商品,誓將如潮水湧入。卡斯特羅的死,彷彿在宣告一個夢幻的共產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提醒我們,哲學家的理論可以多「離地」。

3
“The history of all hitherto existing society is the history of class struggles.”

「一切社會的歷史,皆是階級鬥爭的歷史。」翻開《共產黨宣言》或《資本論》讀讀,你必會嘆服於共產主義創始人馬克思(Karl Marx)以經濟和社會結構解釋人類歷史的睿智,以及他視階級鬥爭為歷史變遷動力的創見。然而馬克思對歷史發展的「預言」,卻是受時代限制的書生之見,最終亦令「馬克思主義」變成大胡子哲學家送給世人的一份惡作劇般的悲慘「禮物」。

馬克思的「歷史預言」是這樣的:當資本集中在越來越少的大資本家手裡,壟斷資本主義便會出現,屆時工人將飽受欺凌和壓迫,不得不反抗,最後爆發階級鬥爭,「資本家私人財產的喪鐘敲響,剝削者終被剝削。」(《資本論》第一卷)也就是說,資本主義具有「自我毁滅性」。馬克思預告,當資本主義崩潰消亡,除了無產者,一切階級將會消失(classless society),「國家」(state)將不復存在,一個沒有剝削的社會主義(socialism)理想境界於焉出現。

今天,任誰都可輕易看出這個「預言」的流弊:由1917年的蘇聯始,行共產主義的國家,談不上沒有階級分野,相反,歷史告訴我們,無產階級的「均富」(稱為「均貧」或更適合),往往是由國家的獨裁者來維持。

回看百年歷史,「共產」和「獨裁者」根本是一對雙生兒:蘇聯的史大林、中國的毛澤東、北韓的金日成、羅馬尼亞的壽西斯古(Ceauşesc).....顯而易見,當共產革命家掌權後,他們便成為新的統治者、剝削者。史上最出力鞭撻共產主義的哲學家波普爾(Karl Popper),在其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便有以下一針見血的批評:

「當兩個階級(指資產階級bourgeois和無產階級proletariat)最後剩一個,不見得會導致『無階級社會』的出現。…….最有可能的發展是:那些在革命勝利時手握實權者 ────即是在革命領袖們的權力鬥爭和政治清洗下仍能倖存的人 ──── 他們會形成一個『新階級』:新社會裡的新統治階級。這是新的精英管治和官僚體制,縱然他們極有可能嘗試掩飾真相。」

(From the fact that of the two classes only one remains, it does not follow that there will be a classless society….The most likely development is...those actually in power at the moment of victory--those of the revolutionary leaders who have survived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the various purges, together with their staff--will form a New Class: the new ruling class of the new society, a kind of new aristocracy or bureaucracy; and it is most likely that they will attempt to hide the fact.)

緊抓權力的卡斯特羅及其弟弟,不就是波普爾所講的「新階級」嗎?馬克思雖有學者的智慧,卻對人性卻似乎了解不足。他以為資本主義「爆煲」後,「結局」必然是一個「沒有階級分野」的社會,然而「沒有階級分野」的社會又怎可能是個穩定的人類社會結構?野心、權力欲、自我膨漲、自以為是等等,總會來荼毒勝出的革命家;又或者,勝出的革命家通常都要擁有以上特質罷。

當然,波普爾也沒全然否定社會主義出現的可能性,但前設條件是:人民要夠團結,促使當權者即時立法,防止任何剝削和濫用權力的情況發生。波普爾的意思,是在革命後訂立民主選舉機制。可惜,世上的共產黨掌權後,無一例外是「一黨專政」的,並無真正的民主選舉(譬如中國共產黨執政初期,容納了「民盟」的存在,但五十年代時「民盟」多名成員被劃為大右派,收場慘淡,最後只是裝點門面的所謂反對派)──── 然而這亦只能怪馬克思自己,因為據其理論,當無產階級革命成功後,已沒有其他階級存在,那又何需代表其他階級利益的黨呢?

馬克思對歷史的看法,可謂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理想主義氛圍,以為世界歷史終有美好的結局。然而現實和理想,從來是兩碼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