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1日星期一

自選的理由

Paul Klee, Castle and Sun
(前一篇:〈必然與偶然〉)

宿命論如果是真,自由意志便是徹底的虛妄。無論你多麼強烈地覺得是「自己」在作選擇,終歸也走不出早已寫好的結局。但今天會毫無保留地相信宿命的人並不多,畢竟「在劫難逃」的想法太過神秘,和科學掛帥的世界格格不入。現在,人們更傾向以「決定論」(determinism)來言說世事的「必然」。

「決定論」的看法很簡單:凡事皆由前因決定,人的行為亦然,因為前因又會有前因,所以人的所有行為,早由遙遠的過去決定。人以為自己在作選擇,不過是幻覺。

今天,我們都很容易理解「決定論」的意思。遺傳基因有無變異,決定我會否患遺傳病,腦化學物的平衡,決定我是否容易抑鬱或自閉,腦部某些不可知的內容,決定我的性傾向……似乎很多關於我的事,都一早被決定了,我並不如想像中「有得揀」。而假若檢視我在某一刻作的某個行為(譬如我在雪糕店吃朱古力雪糕),它定必是由某些前因決定的,譬如信念、喜好、欲望等(天氣很熱而朱古力味是我最喜歡的),而這些信念、喜好、欲望,又一定其來有自(我的味覺神經元對朱古力味反應特別強)……前因又前因,人似乎只是長長因果串的一環,如此的話,哪還有空間讓人展示自由意志?

假如自由意志是假的,那麼人類世界將會出現非常嚴峻的道德困境:我們再不能指責殺人犯殺人,也不用稱讚做善事的好人了,因為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由自主。我們不能再要求人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法律、法院、監獄等等,通通都沒有道理了。

決定論和自由意志之間的矛盾,如何化解?不同派別的哲學家有不同回應。有人認為人「決定論」是真的,人確沒有自由意志可言(他們被稱為hard determinist);有人認為「自由意志」才是真的,決定論並不適用於人的行為(他們被稱為incompatibililists);另有人認為「決定論」和「自由意志」兩者可兼容(他們被稱為compatibililists)...... 各種學說,以屬於「不兼容派」的康德最接近常人看法。他認為:唯一可以「拯救」人的自由意志,令道德責任變得可能的,就是將人視作「超越時間、不受因果律控制」的物自身。

我們都知道,由物質組成的世界,受因果律主宰,只要知道齊全的「因」,便可推算準確的「果」。譬如球A被球B撞到,向前滾動,假若我們知道球B的速度、方向、地面磨擦力等,便可預知球A被撞後的動向。但人的行為是否也純粹由這樣的因果律決定?知道因,便可推出果?假若我們知道Z君在某一刻的信念、喜好、欲望,以至他體內細胞的詳盡數據,和外界的相關狀況,是否便可準確預知Z君的行動?強硬決定論者會回答是,但不兼容派則會提出反駁。

譬如他們會指出,人的行為固然也「由因決定」,但卻跟一塊石頭的「由因決定」卻有顯著分別。一塊石頭的狀況全然由外在環境決定,當我踢它一腳,它便滾動,它沒辦法忽略任何施於它身上的「因」(我的一腳)。但人卻不同。人擁有意識,有判別和取捨能力,並不是所有「因」,他都必須照單全收。這是因為,決定人行為的「因」,不是純物理性的,而是浮現於人的意識層的「理由」(reason)。一塊石頭會直接對物理變化作出反應,但人的意識卻會在接收外界變化後,將這些和自身的感受及意欲混和,得出各種「理由」,衡量、分析、取捨後,選出認為最好的一個。

人可自主決定接受某些「因」,忽略別些「因」,不同的「因」還可能是相互矛盾的。譬如我可能同時意識到兩個指向相反行動的因(理由):「我應好好享受一下,看場電影」和「我應對抗享樂的本能,先完成工作」。前者是順本能而行,後者相反。當代哲學家Harry Frankfurt將後一種「理由」(對本能欲望加以制約),稱為「第二序欲望」(second-order desire)。事實上,正正因為人能夠擁有「第二序欲望」,所以他的行為是難以預測的。我或許有很強烈的享受欲望,但並不代表我必然會跟隨此欲望行動。而「第二序欲望」有時雖然很微弱,只要它出現了,便抹殺不了被我採納的可能。事實上,人在某個情境裡會選擇受哪個「因」影響,根本不可預知。

就算一位科學家在我準備行動時仔細察觀我,分析我腦袋的腦電波和神經元活動,他所見到的亦僅只是對應各個「理由」的神經元脈衝在閃來閃去,卻無法判斷哪個脈衝最終會導致我行動。他可能會有一個大概的機會率估算(七成去看電影,三成繼續工作),但卻不可能作百分百準確的判斷。(這無法判斷的部分,就是人的「自由」。)科學家只能在我作出行動後,去找出影響我的「理由」,即是由「果」溯「因」。譬如看見我看電影,便會指出:「她因為忙了幾個晚上,想好好享受一下,所以去看電影。」

死物純粹受物理因果律影響(A狀態遇上B能量,必引致C狀態),所以它的動向是可預測的。動物複雜一點,但也是純粹物理化學反應(A事件引發B身體狀況,必引致C行為反應),牠的行為也是可預測的。至於人類,因為他能夠反觀自己的意識內容,這令其行為變得難以預測。這就是康德說的「人是在因果律之外」的意思。我們的腦海會浮現什麼「理由」,的確受因果律影響,但我們最終由芸芸「理由」中拾取哪個,卻是在「黑盒」般的意識裡進行。這mental event的結果,用純物理性因果律是無法預估的。

2016年10月29日星期六

必然與偶然


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Oedipus and Sphinx, 1808
(上一篇:〈沙特的初始計劃 〉)

1.

人無法掌握他的際遇,但如何理解這些際遇,卻可由他決定。

「必然」與「偶然」,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詮釋際遇的進路。它們亦通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相信「必然」者,認為他之所以過著如今模樣的生活,是早已註定的(在起作用的可能是星座、基因、性格,以至上帝)。「乜都係整定。」這是必然派的口頭禪。他們愛將一切都解釋為必然,譬如當他因為讀到一本書/遇到一位好老師/聽了朋友的忠告,而決定作出改變時,他會說:「整定我要咁做。」又譬如當他得知伴侶當年是幼稚園同學時,他會說:「我哋整定要做夫妻。」

對無神論的存在主義者來說,世上卻沒任何事是必然如此的。人生,充滿變數;際遇,永遠unpredictable。「一切都是巧合。」這是他們的口頭禪。一個人雖然連性格也可改變,但他之所以生起改變的念頭,卻是純粹的偶然。他們會這樣說:「我只是偶然讀到一本書/遇到一位好老師/聽到朋友的忠告,才生起改變的決心。我也很有可能碰不上這些偶然,沒作出任何改變的。」而當他得知伴侶當年是幼稚園同學時,他會說:「這實在巧合。我們很可能在幼稚園畢業禮上便永遠分道揚鑣,卻又偶然地遇上了。」

同樣的遭遇,有人說是「必然」,有人說是「偶然」,哪個才真確?未來是早已註定的(像個入口和出口極窄而中間很闊的迷宮)?抑或人的意志可起決定性作用(像一個路線會不斷生長變化、有很多出口的迷宮,人在每個岔路作的決定,皆會影響整個迷宮布局)?這是一條非常引人入勝的問題,只可惜,我們永遠無法取得神手上的命運之書(如果有神或命運的話)來參詳比較,因此永遠無法得知答案。大部分人會直觀地採納一方的看法,不過,我們也大可嘗試仿傚法國哲學家Pascal當年思考宗教信仰時用的方法──以「避開最惡劣的可能結果」為首要考慮──去決定相信「必然」還是「偶然」較好。

想像以下四種情境組合:
1. 你相信「必然」,而世事又確實是註定的。結果是:你參透世情,無所執著。 
2. 你相信「必然」,但世事原來是偶然隨機的。結果是:你陷入「劃地自限」的悲劇。
3. 你相信「偶然」,而世事又確實是偶然隨機的。結果是:你對世界充滿熱情與好奇,因為勇於嘗試而活得豐盛充實。
4. 你相信「偶然」,但世事原來是註定的。結果是:你一生耗掉大量精力,奮力反抗根本反抗不了的命。 
顯而易見,四個選擇,以(2) 最為惡劣。世界本來寬廣,你卻劃地自限,在可作出改變時自動放棄機會,臣服於並不存在的「必然」之下。人若選擇相信「必然」,便有可能跌進這最惡劣的結果。

2.

在各種抱持「必然」觀點的生命哲學裡,「宿命論」應是最徹底的一種。五十年代英文老歌《Que Sera, Sera》有一句歌詞,言簡意賅道出宿命論的觀點:「What ever will be, will be」。所謂宿命,就是無論你拼盡全力,還是放軟手腳,假若命運早已安排如此,便怎也躲不過。你若註定成為百萬富翁,那麼就算天天賴在床上發呆,也終歸會成為百萬富翁。聽起來似乎不錯?躺著也發達。但當人相信自己所作的一切努力皆只會是徒然(要成為富翁的,固然會成為富翁,要窮困潦倒的,卻也是必然會窮困潦倒),無論怎樣都擺脫不了這個「命」時,他會被龐大的無力感圍困,甚至喪失行動的動力。

當代英國哲學教授Simon Blackburn在《Think》一書引述過一個軍官朋友的戰場故事:一次大戰,這軍官在戰場指揮士兵打仗,卻總是無法說服他們於上陣時戴上頭盔,因為士兵都相信「bullet have your number on it」;戰場上,若有寫著某士兵「號碼」的子彈(即命定會射中他的子彈),那麼就算他戴了頭盔也是必死無疑,相反,若沒有這顆「號碼」子彈,那麼不帶頭盔也絕對死不了。生死有命,既然如此,又何必戴那又重又笨拙的東西?What ever will be, will be,相信「必然如此」的人,在生死悠關的狀況,會連作出自我保衛的動力也消失殆盡。

士兵在炮火面前感到生命的脆弱,完全可以理解,但當他們放棄盡力保命,便等於在不肯定「宿命」是否為真前,已徹底「認命」──若「命」確實存在,那也沒什麼;但若世上並無「命」,士兵卻信有「命」且自我放棄,那麼本來不存在的「命」便很可能會「自我實現」了(士兵本來不會死,卻因沒戴頭盔,被炸彈碎片擊中頭部而亡)。這正是上節提及的四種情境中的(2)號。

當A君相信「我註定是毒男」,他便再提不起勁參與社交活動,久而久之,「毒男」的「命」自動實現。當B君相信「我註定是失敗者」,他便再提不起勁積極幹活和尋找機會,久而久之,「失敗者」的「命」自動實現。或許,真有一位天神預設了他們的「命」,但如果是另一可能性呢?事情本來可以不那麼糟,他們未必需要一世做「毒男」或「失敗者」,只因他們放棄了,才陷入「劃地自限」的悲劇──如果是這樣,選擇相信「必然」便愚笨無比。

跟輕易向「命」投降的人相反,有些人就算得知自己的「命」也會負隅頑抗,不信自己無力改變未來。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的主角伊底帕斯,採取的就是如此態度。

故事開初,伊底帕斯在神殿得到聖諭,知道自己將來會「弒父、娶母」。為阻止聖諭成真,他決定遠走他方,離開父親科林斯國王。他輾轉浪流到底比斯,期間殺死一個擋路的老人,又憑著聰敏才華,娶得底比斯國王遺孀為妻。一切看來十分美滿,伊底帕斯也滿以為自己已成功避過「弒父、娶母」的宿命。然而故事來到尾聲,伊底帕斯才發現科林斯國王只是他養父,之前被他殺死的老人,才是親生父親,他所娶的國王遺孀,則是親生母親......他從沒走出命運的陰影,卻在沾沾自喜。伊底帕斯悲痛欲絕,最後刺盲雙目,懲罰自己的罪孽。

伊底帕斯面對宿命,卻絕不認輸、奮戰到底,這是第(4)號情境。雖然奮戰的下場,仍擺脫不了「命」,但我們對伊底帕斯卻尊敬有加。他沒有因為預早得知自家「命運」而自暴自棄。他盡其所能爭取最好的人生。他最後雖然走不出「命運」股掌,仍願意為自己行為負責。我們尊敬他,因為他活得有尊嚴,有希望。

若世事確是註定的,我寧選取「不信命,但奮力反抗根本反抗不了的命」的(4)號情境,也不想選「信命,因而參透世情、無所執著」的 (1)號情境。至少,(4)號一生都享受著「自主」的感覺,生活得積極、樂觀,而那看透世情的(1)號宿命論者,卻長期拖曳著無能為力感前行,鬱鬱寡歡。你又會選擇第幾號情境?

2016年10月8日星期六

沙特的「初始計劃」

Vincent van Gogh, Landscape with Ploughed Fields, 1889
(上一篇:〈一刻. 一生〉)

沙特認為人可自由地選擇他的人生,因為他沒有什麼必然的、不可改變的本質。人是一齣沒有劇本的戲。不過這種無所憑藉的「自由」,對很多人來說是匪夷所思的。尤其是「沒有本質」、「什麼也可能」這些「人」的述描,與他們向來理解的「人」實在相去太遠。他們會說:「人可以天馬行空地構想很多未來『計劃』,不過最終能落實什麼『計劃』,還不是由天生的性格決定?」

存在主義者認為人沒有本質,性格決定論者則認為性格就是最明顯不過的本質。

性格決定論可用兩句說話總括:「性格決定人生,而上天決定性格。」這種樸素的「命定論」認為:當人作抉擇時,性格其實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但性格卻是天生的、不可改變的,所以抉擇也是必然如此、沒有alternatives的。譬如,悲觀者遇上困難,必然是滿眼憂傷世界一片昏暗,因為於他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樂觀者遇上困難,必然是積極向上發掘到正面之處,因為於他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一個人就算多麼努力嘗試改變他的性格,最終也會故態復萌,打回原形,因為性格就像刻在人身上的印記,永遠都揮之不去,會伴陪我們終老。所謂「青山易改,本性難移」,抱持這種看法的人,絕不可能贊同沙特所述描的「人的自由」。

對於「性格是否天生」這個問題,沙特在《存在和虛無》裡有清晰的回答:否。只要我們認為性格可以變,便可以變,縱然這並非易事。

沙特以一個有趣的「爬山」例子作說明:沙特和朋友到山區遠足,道路崎嶇陡峭,但他都堅持着,直至某一刻他突然耐不住疲累了,於是卸下背包,攤坐路邊,放棄走下去。至於與沙特同行的朋友,身體狀況跟他相若,卻沒有放棄,堅持走到終點。沙特問:「為何只有他無法堅持到尾?」

沙特認為,這要追溯到他和朋友最初的自我想像的分別。彷如一種底色,每個人都有一種初始的對應世界的方式,亦即他初始的對「未來自己」的想像。沙特稱此為「初始計劃」或「基本計劃」(initial project/fundamental project)。

這個「初始計劃」就像一部國家憲法,是一個人行動時的基本指引。假若沙特選擇了「不強忍任何困難」這種對應世界方式或「初始計劃」,遠足時便很容易會放棄,下一次再走亦很可能半途而廢。但假若他反思到自己「初始計劃」的缺失,他是可以改變它,並訂出新的對應世界的方式的;如此的話,那個總是走不完山路的沙特,便有可能變成耐力十足的毅行者。就如沙特在書中所講:「唯有激烈地改變我的初始計劃,我才可能拒絕(在山路上)停下......換句話,就是選擇另一個『我』和另一個『我的目標』。」(I can refuse to stop (hiking) only by a radical transformation of my being-in-the-world, that is, by abrupt metamorphosis of my initial (fundamental) project – by another choice of myself and my end.)

沙特挖空心思,創出「初始計劃」這個詞來代表他所理解的「性格」,可見他的看法跟主流有多不同。沙特式的「性格」是flexible的,完全由人自行決定和取捨內容,就像畫家可任意改變心裡底稿般。世上並沒有「三歲定八十」這回事。而這也是沙特哲學最奧妙之處:只要你願意去想像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你便會成為怎樣的人。就算你過去曾是個暗黑的悲觀者,你也一樣可以蛻變成為光明的樂觀者。沙特的存在主義,就是如此強悍的生活哲學。

沙特認為人可自由地選擇他的人生。當明白了沙特對「性格」的看法,便會明白他所宣稱的「自由」,其實以「改變初始計劃」這一種最為徹底,也最難做到。因為,邁向一個「計劃」或「可能性」,只需「出力」對抗身體好逸惡勞的習性,涉及的只是「身」的惰性;但改變最底層的「初始計劃」,卻需「出力」對抗「我作為我」的習性,涉及的是「心」的惰性。心比身,更難駕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