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8日星期日

心計


Henri Rousseau, The Dream,1910
(上一篇:〈人生市場學〉)

花盡心思計算「市場」的人,害苦的是自己,其恐怖程度遠不如將周遭所有人都都矮化為「物」的工心計者。

工心計者令人憎厭,因為他跟別人說的每句話、做的每個行為,都已算準對方的反應,並且意欲利用這些反應,來舖排事情之發展。譬如他們若想炫耀自己的新工作,總是先以閒聊口吻問你:「近來工作可好?」當你感激他的關懷,準備推心置腹地回答,「還算不賴,只是經常要加班......」,他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甚至不耐煩地打斷你的話,然後便侃侃大談自己的新工作有多精彩、多過癮。

你的工作情況如何,其實他絲毫不關心,他發問的目的,只是想要一個「反應shot」,好讓他可名正言順,高談闊論他真正感興趣的題目。聊天如是,工作如是,生活如是。所有人(除了自己),於工心計者都只有工具價值,都只是可供任意利用以達至擬定目標的「物」而已。

「我本將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無心計者以為對方一片真誠,最後發現自己的天真被利用了,情感被欺騙了──這是工心計者最令人感到痛恨和被出賣之處。

世上絕大部分罪惡的出現,乃因有人視他人的性命、情感、好惡等等為草芥,隨意玩弄之,以達到自己欲望。工心計者,同樣視他人為可玩弄之「物」,肆意利用。造成的實質傷害雖然不大,但鄙夷他人內在價值的心態,卻跟殺死、欺凌、傷害他人是相同的。

作為「人」,誰都不希望被別人視作「物」或「工具」。一如哲學家康德所講:「將他人視作有意義的存在,而非只有工具價值的手段」(treating others as ends, not means)的倫理觀,才是最合符道德的待人之道。我關心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因為我想了解你更多,想跟你拉近距離,想在你高興時陪你分享,在你憂傷時跟你分擔。我關心你,並非因為想藉關心取得好處,或達到某個目的。我的關心,沒有背後的agenda,我關心,只因為我想關心。

人與人的溝通,本就應該是如此一種無附帶條件的關懷。我們眼中的他人,應該是有血有肉的個體,而非一疊疊會移動的銀紙,或一條條過完可抽的橋。

但現實的情況是:我們活在「心計」無處不在的社會。視他人為手段不但很少被指斥,反而被看作一種工作技能。環顧四周,很多職業需要有「表面一片真誠,而內心在盤算別人反應」的能力:公關、保險從業員、樓宇經紀、商店的售貨員。甚至街頭的寬頻promoter,若不懂得一點心計,不以甜言蜜語來取悅顧客,也是很難在這些行業裡立足的。

事實上,任何和商業交易拉得上邊的事,無可避免會沾染「心計」思維。人們習慣帶著心計度日,不再認為這樣的互動有問題:校長說一大堆為學生好的話,只為加強學校競爭力;政客說一大堆為選民好的話,只為討好當權者......

堆起笑臉,隱藏意圖,一切行為只為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切他者只是實現利益的工具。當這種思維日漸普遍,那些內心極不願意加入工心計行列的人,也唯有陪著堆起笑臉,收藏自己的本性,以免自家的天真,成為別人的利用對象。

心計,學校雖然沒教,卻已無聲無息地腐化著人們的赤子心。

2016年8月19日星期五

無因之因

Kandinsky, Deepened-Impulse

(上一篇:〈孩童之問〉)
小孩追問「點解」,常令成年人抓狂,因為每個因總還有因,任何涉及「為什麼」的問題,都可無限挖掘下去,像玩接龍遊戲般,永沒止境;而越往下挖,問題便越宏大,有時演化成權威、社會價值、生活模式、是非對錯的「點解」問句,令滿腦子只有「點樣」的成年人,無力招架。

正如我存在的原因,可上溯至父母邂逅、相戀、結合,父母存在又可再上溯至更古老祖先的邂逅、相戀、結合......層層回溯,終歸會追問到世上第一個人存在的原因;就算簡單如「十萬個為什麼」的問題,諸如「人為何會肚餓?」、「花為何會綻放?」,只要遇上持之以恒、不滿足於點到即止答案的發問者,也總可無限追溯、觸碰到最終極的問題:「這個世界為什麼會存在?」、「為什麼宇宙充滿物質,而非一切皆空?」

很多人認為宇宙起源問題,是一條宗教問題,應該由宗教家回答。中世紀神學家阿奎那(Thomas Aquinas, 1225-1274)便認為,基督教的神,是宇宙存在的原因。他給的其中一個理由是:「因-果」這鏈條不可能無窮後退(an infinite regress),總必會有第一個因,作為整個因果串的「起點」,而神就是最理所當然的「第一因」。

第一因論證(First Cause Argument),是極貼近常識的想法──我們無法接受無中生有,宇宙怎可能「叮」一聲,沒有任何因由便突然出現?所謂事必有因,宇宙的誕生也不可能無因──直至今天,還有很多人視它為神存在的理由。不過,很多哲學家已指出第一因論證的謬誤。

羅素在《為甚麼我不是基督徒》裡便言簡意賅地點出問題所在:

某天我讀到穆勒自傳這句話:「父親告訴我,『我是誰創造的?』這個問題是沒答案的,因它牽連到進一步的問題,即『上帝是誰創造的?』。」自傳中這句話,使我猛然悟出第一因論證的謬誤:假如萬事萬物都必須有因,那麼上帝也必須有因,假如無因事物可以存在,則宇宙和上帝都可以無因。

如果有一物創造宇宙,那麼誰創造此一物?若果萬事萬物皆必有因,為何獨獨此物可以無因(所謂「uncaused cause」)?當代美國哲學作家Jim Holt在某場TED talk便開過如此玩笑:「如果神存在, 他可能會質疑:我是永恆的,也是萬能的,但我是從哪來的?」一方面說萬事必有因,另方面說世上有一物無因(並以此結束整個詢問),是自相矛盾,自打嘴巴的。就算非要安排一「無因之物」來作宇宙的因,我也寧願是老子所講的「道」:無形無相、無善無惡、無以名狀、渾沌恍惚。

認為「因」不可能無限回溯,然後設想出一個「無因」形象,作為宇宙最後的因;「第一因論證」某程度上還犯了「循環論證」謬誤(前題暗含了部分結論):基於個人偏見而認為無窮後退不應存在,最後得出神是終止後退者的結論。但為何因不可無窮回溯?為何「無因之因」必然是宗教家的神?

一個從不思考宇宙起源的人,若不是極愚蠢,很可能就是被現實生計折磨太甚。

另一方面,一個輕易將宇宙起源歸因於「無因」的人,若不是極聽話溫馴,則很可能是:難耐沒有確切答案與意義、經常焦灼不安的生存狀況。他是受不了無窮後退所帶來的虛無感。

如此說來,「第一因論證」長期被人們援引,也是一種人性的表現。

2016年8月8日星期一

習慣


豐子愷,「今夜故人來不來, 教人立盡梧桐影。」
(上一篇:〈懶活〉
生活平淡乏味時,我們總是寄望某個巨大的轉變,或某種全新的環境,會令隨後的人生變得幸福、美好。搬屋、創業、辭工去流浪、組織家庭、生育小孩、建立新嗜好等等,我們總想在巨大變動之後,脫胎換骨,從此活得富足快樂,幹勁衝天,每晚含笑入夢。

這種瞬間的「transformation」,當然也是有的;不過更常見的情況卻是:大變過後,很快打回原型,然後再渴望變,再打回原型......

據說,大部分贏得巨額彩票的人,經過幾個星期狂喜後,心情便會回復未中獎前那樣,悲觀的繼續悲觀,自在的繼續自在。可見巨大突變只能改變人所處的環境,卻不能改變人看事物的方法。與其寄望於環境的改變,倒不如關注那些長期影響人行為和思想模式之物,譬如我們向來最不在意的:「習慣」。

滴水穿石。這世上,沒什麼東西的力量強大得過習慣。走路時腳掌用力不均的人,幾個月便可將鞋底磨出傾斜的平面,那斜面就仿如腳掌的延伸,鞋和腳融為一體。同樣道理,日復日地做同一件事,這件事亦將會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與我們融為一體。這就是「習慣」的威力。

經常長嗟短嘆的人,不消幾年,便會養成嗟嘆習慣,繼而成為嚕蘇王,或負能量發放站。經常委過於人的人,不消幾年,便會養成卸膊習慣,繼而成為暗箭王,或神憎鬼厭分子。經常挑剔的人,不消幾年,便會養成奄尖習慣,繼而成為無法開心的負面王。經常提不起勁的人,不消幾年,便會養成消沉習慣,繼而成為一堆爛泥。

當壞的看待事物「習慣」落地生根,其摧毀力驚人。另一方面,若能養成好的看待事物「習慣」,轉變亦同樣巨大:

經常掂記著生命美好段落的人,不消幾年,會養成微笑感念的習慣,繼而變成快樂富足的人。經常看淡得失的人,不消幾年,會養成豁然的習慣,繼而變成收放自如的人。經常試著向目標走多一步的人,不消幾年,會養成矢向明確的習慣,繼而變成自己想變成的人。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宏偉始於微小,逐少逐少積累,看來比突變更能產生龐大深遠的影響。只要想想每晚都不刷牙的人牙齒最後會爛到什麼程度,便可明白箇中道理。而刷牙卻是一點也不刺激浪漫的事,甚至是很悶很煩的。但它卻可令你的牙齒幸福、快樂。

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尼采,曾長期受疾病煎熬。他在箴言集《曙光》便以治病來闡述「逐少地積累」的重要性,茲錄如下:「一個人的呼吸一天天變弱,即使這種變化的單位極其微小,最終也會因肺部長期得不到足夠運動而患上慢性肺病。治療這病的唯一方法,是朝相反方向,作無數次簡單的鍛煉,如每一刻鐘深呼吸一次。......希望治療靈魂疾病的人,也要注意改變他最微小的習慣。」(《曙光》,第462條)

與其突然做一百次仰臥起坐,不如每天做十次。與其盼望突變帶來希望,不如不厭煩瑣地建立良好「習慣」,成為幾時也能察見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