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4日星期四

臉孔


Modigliani, "Jeanne Hebuterne with Necklace"
在米蘭 . 昆德拉的小說《不朽》裡,女主角Agnes跟丈夫Paul說:「想像你活在一個沒有鏡子的世界。你從來沒見過自己的臉,但你相信它就是你『內在的自己』的反映。然後,在四十歲生日那天,有人送給你一面鏡子作禮物。你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容貌。可想而知會多驚訝!因為你看見的是一張陌生人的臉。」

打從孩提時代觀看鏡子中的自己時,我們已體會到臉孔跟那個『內在的自己』,落差可以有多大。心地善良者,有時反倒惡形惡相;剛毅堅執者,臉上卻不一定找到分明菱角。臉孔所呈現的氣質,和臉孔擁有者本身的性情,很多時互不相干。成長的其中一個艱難任務,就是學懂如何適應自己那張臉。

縱然知道自己的臉孔跟自己的內在氣質不掛勾,奇怪的是,我們絕大部分人並未減少對自己或他人臉孔的在意,反而經常僅憑別人的臉,便去想像其性情與為人。我稱之為「臉孔的偏見」。

往時,這種「臉孔的偏見」影響並不大,因為我們仍會不時提醒自己「人不可以貌相」;而且經過一段時間深入交往後,自會摸索出朋友的真實性情。隨著友誼深化,對方的臉,漸漸退隱、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總體印象。當初因臉孔而獲得的錯誤觀感,成了日後聊天時的笑談。

但現在「臉孔的偏見」卻日趨猖獗。與其勞神深入交往,很多人寧願依賴first impression來斷定初相識者的氣質性情──若然第一眼覺得對方面目可憎,便立時斷定對方性格可憎。他們已懶得深入探究這個人的外觀和內在是否吻合,索性直接了當,推斷這段友誼無發展的必要。

當然,他們不是不曉得好眉好貌可以生沙虱,三尖八角反或是老好人,但「臉孔的偏見」已強烈到難以抗拒的地步。因著這種偏見,多少或許肝膽相照的友誼被扼殺掉?又因著這種偏見,多少追慕「love at first sight」愛情的人,幾十年後才發現容貌並非白頭偕老的必要條件?

臉孔的偏見,展現了人類最膚淺可笑的思維謬誤:You are what you look like。我們像無知小孩般,相信糖紙越紛繽,糖果便一定越好吃。

今人對臉孔的執迷,令我想起英國廣播人兼哲學作家Bryan Magee與失明大學教授Martin Milligan合著的一本書信集《Sight Unseen》。兩人在書中討論失去視覺所引伸的哲學問題。Magee其中一個觀察是,開眼人通常認為看過一個人的臉,才算真正「認識」這個人,而與人初相識時,腦海裡常會將那人的特質黏附於其臉孔形像上。但失明人卻從來不會藉臉孔來「認識」一個人,他們對初相識者的理解,也與臉孔無關,而是對方言談、想法等的綜合。

想像在某個平行時空,人類全部沒有視覺感官,誰也看不見誰的臉孔。也許在如此時空裡,「臉孔的偏見」才能徹底消失?

2016年3月15日星期二

人生,是場修練


Vincent Van Gogh, "Wheatfield with Crows", 1890
1.
半年裡超過二十名學生輕生,政府的反應是:成立專責委員會、分析自殺成因、加強宣傳珍惜生命等等;社會的反應是:敦促媒體不要再大肆報道個別自殺事件,以免出現連鎖效應。

面對年輕人自殺,成年世界的回應總是充滿忌諱。譬如我們很少會坦誠的跟青年人說:「其實我們也年輕過,也曾有過輕生的念頭」。我們也絕少主動跟年輕人認真討論:「生是否一定可戀?尋死是否一個選擇?」我們很害怕也不懂得該如何跟年輕學子談論死。我們尤其擔心,說得太多會令他們思想變得負面,產生難以逆料的後果.....大部分的成年人於是三緘其口,只抬出一堆堆諺語格言(螻蟻尚且偷生、留下比離開更難之類),和努力宣講正面積極訊息。但避而不談真是最好方法?

年輕人熱血衝動,卻非欠缺思考能力(情緒病患者另當別論)。總認為,真誠地和他們討論,說出我們也曾有過的思想掙扎,和掙扎之後得出的想法,應該比閃爍其詞、故作正面要好。

所以,且容許我負面一點,直接一點,談談對人生困境和自尋短見的看法。

2.
除非你是個絕頂好運的人,否則人生難免煩惱痛苦多。尤其今時今日的香港,激烈的考試競爭、節節上升的生活指數、專跟人民作對的當權者......全部都令人笑唔出。我不會安慰你說,人生一定會否極泰來,痛苦之後必可收獲甜美果實。就像托爾斯泰所講:「世上的幸福大抵只有一種,但不幸卻有千百種。」

但當你感到路很難走,想一了百了時,我提議你不妨想像人生是一場電腦遊戲。

當打機時遇到很難過的關,你會心煩氣悶,但絕少會自行拔掉插頭,讓這局game就此煙消雲散。無論打得幾差,半途放棄的念頭就是不會浮現。何解?我想是因為打機者都有一個宏大的vision。他們明瞭,每一局game其實都是一次「修練」。他們在乎的不是當刻的順逆,而是希望通過一局接一局的鍛鍊,累積更多經驗與實力,這樣最後才有打爆機的一天。

我不是打機迷,但我越來越相信,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修練」。

打機者不知何時有打爆機的一天,但他們總是全情投入,因為他們能感受到「修練」過程中的美好與充實。那種第二天總比第一天更有經驗和技巧、更明白自己優缺點、更擅於操控手制的感覺,很棒。

人生不也一樣?困境令人心煩,但當跨過一局又一局難關,驀然回首,會發現自己在各方面都成熟了,無論處理問題或安身立命的能力,都進步了。那種感覺,也很棒。就如希臘先哲亞里士多德的名言:「to do the right thing to the right person, to the right extent, at the right time, with the right motive, and in the right way」隨著歲月推移,達至游刃有餘的境界,是種美好。

當然,不同人對人生目標想法不一。有人恨發達,有人想改變社會,有人但願無風無浪,有人希望發揮所長。無人可保證你有達到目標的一天,so what?也無人可保證你有打爆機的一天呀,咁你仲打機?看通這一點,不死盯著目前一刻的痛苦,視人生為一場有延續性的「修練」,活著,其實好好玩。同意嗎?

2016年3月4日星期五

得意失意



Vincent Van Gogh, Noon: Rest from Work(After Millet), 1890
1.

人皆追求幸福。此六字,大概已道盡世上絕大部分人每日逼車逼船忙碌趕急或不辭勞苦捱更抵夜卻仍甘之如飴的原因。我們甘願為未來的幸福付出汗水或心力,因為「幸福地生活著」看來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人生終極追求,就如所有童話結局所寫的那樣。

追求幸福的意向人皆相同,但每個人對「幸福」的理解,卻千差萬別。有人認為覓得有所發揮的工作是幸福。有人視組織溫馨小家庭是幸福。事業、愛情、財富、相貌、享樂、刺激、健康、家庭、自由、浪蕩、名譽、權位......不同人有不同側重點,組成各式各樣的「幸福清單」。在自由至上的現代社會裡,施政者是不會干涉每個人如何詮釋「幸福」的,學校也不會教學生如何選擇;人們想把什麼名目放在清單上都可以,只要追求幸福時,他不損害到別人便可。

「幸福清單」看來五花八門,不過認真細察,會發現它們萬變不離宗:清單的項目,絕大多數是一些「有待的幸福」。

所謂「有待」,即依因待緣──要得到這些東西,必須有外在環境和天賦條件配合,否則多麼努力也是枉然。認為可以過上安穩日子就是幸福?但若正好遇上金融風暴,那便可能陷入失業的艱苦困境。認為不斷創作即幸福?但若天生欠缺藝術天賦,那便可能浪擲半生也一無所成。社會經濟是蕭條或繁榮昌盛,個人資質是平庸或超凡,人生際遇是曲折或一帆風順......如此種種,皆不在人自身的控制之內。這正是有待的幸福最教人困惱之處。

當天時地利人和,幸福很快到手,人便志得意滿,笑逐顏開;一旦際遇不暢,幸福無望,人便傷心失意,垂頭喪氣。得或失意,皆繫於外。求而未必可得,這使現代人的情緒,恒常如過山車般起伏不定。然而,這樣的幸福,是否「真 . 幸福」?我們是否必須仰賴無法掌握或改變之物,來獲取幸福?我們是否無可避免,要隨機遇和環境飄盪,如大海裡的一葉孤舟?

2.

古之哲人,對「有待」之苦早有體會,且有精彩洞見。譬如莊子便主張「無待」勝「有待」。

莊子在《齊物論》裡,以「人籟、地籟、天籟」來解釋「無待」。故事開首,老師子綦形如枯木死灰地坐著,弟子向他請教是什麼回事。子綦答曰:「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語譯:我已進入出神的狀態,你懂得嗎?你有聽過人籟,但未必聽過地籟,即使聽過地籟,也未必聽過天籟!)

子綦所講的人籟,即人製造的聲音,如樂器聲,地籟,則是風吹動大地孔穴而生的聲音,如刮風時樹木的呼嘯聲。至於天籟又是什麼?子綦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道:「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據牟宗三的解說,莊子的意思是:各個孔竅因條件不同而發出不同聲音,但令它們發聲的又是誰呢?沒有風便沒有地籟,沒有樂器便沒有人籟,換言之,此兩籟皆是「有待」的,依因待緣而生。唯有天籟,並不依待於外物,它象徵著一種「無待」之境。

道家的天籟之說,不易理解,套用於幸福的追尋上,便較好懂。大部分人終其一生,皆處身人籟地籟之境,亟亟於追求依因待緣的「幸福」;只有少數人在歷經生命的高低起跌後,赫然覺醒,於是反求諸己,在自己可全盤控制的範圍內尋求無待的「幸福」,是為天籟之境。

3.

「無待的幸福」到底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修養」──無論際遇順逆,皆保平常心,得意不忘形,失意也不忘形。

得意時不露出一幅「得戚相」,這不太難做到,畢竟大家都怕鋒芒太露,但失意時不露出一幅「喪家犬相」,卻需有一定修為。中國文化學者南懷瑾對「喪家犬相」有過傳神的描述:「我們都常聽說『得意忘形』,但是據我個人幾十年的人生經驗,還要再加一句『失意忘形』。有人本來蠻好的,當他發財、得意的時候,事情都處理得很得當,見人也彬彬有禮;但是一旦失意之後,就連人也不願見,一副討厭相,自卑感,種種煩惱都來了,人完全變了──『失意忘形』。」(《論語別裁》)逆境就像照妖鏡,將一個人對「幸福」的潛在想法原原本本映照出來。在逆境前變得頽廢、討厭、自卑的人,乃因內心深處確信失去世俗「幸福」的人生,已沒任何價值可言。

有一首年代久遠的流行曲提到過「失意不忘形」的生活態度:「得者莫喜,輪流轉,風光變;失者莫憂,仍能等那一天。」(《那一天》,主唱曾路得,填詞鄭國江)得意失意,皆無用太過上心或激動。但仔細想想,歌詞所認同的還是一種「有待」心態:希望終歸風水輪流,失意者得以翻身。這比較像賭徒的不服輸心態,而非像哲學家般,從根本上看透世俗「幸福」的依待性。老子告訴我們,人生的高低順逆,是正常不過的宇宙韻律,莊子提醒我們,有所依待必然喪失自主性,那麼當逆境來到面前時,且嘗試放開胸懷,「小休」片刻,靜待變化吧。

看透世情、豁達恬淡,是道家所推崇的「真. 幸福」。不過要真正做到道家式的「失意不忘形」,殊不容易。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化境」,通常要經歷過種種逆境困阻後才會參透。相比起來,儒家的「大無畏」進路,更易把握。

儒家對人世間最深刻的觀察是「義命分立」──做了好事,不一定有好報,因為這屬於「命」的範疇;但好事還是必須要做,因為這屬於「義」的範疇。「義」與「命」,沒有因果或從屬關係,是兩個毫不相干的範疇。(這跟基督教追求「德福一致」,認為人若做了好事死後必上天堂的想法,剛好相反。)儒者認為,既然「命」不由自己控制,那麼命運順逆,是一概不用理會的,重點是:按原則而行,做應做的事,全力以赴,鞠躬盡瘁。「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心,是儒者心目中的「真. 幸福」。

不過,對於積極進取的現今世代,無論是道家的豁達透徹,還是儒家的無愧於心,皆像外星語般陌生。他們從來只知追逐「有待的幸福」,未有聽聞過「幸福」可由自己主宰。為了得到欲求的「有待幸福」,為了盡早在「幸福清單」上劃個剔號,每個人都必須努力盤算和爭取,創造對自己最有利的環境,這才是現代人最流行的「幸福哲學」。修養,可以當飯吃嗎?可以當錢駛嗎?不可以的話,沒時間也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