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2日星期四

幸與不幸


William Turner, Fishermen at Sea, 1796
塵世裡的幸與不幸,是人生最難解的惑。任憑你付出幾許努力,不論你多麼積極奮進,若然你的運氣不濟,便總是頭頭碰著黑,貧病交加,命途不暢;相反,若然你鴻運當頭,則總能逢凶化吉,諸事順利,輕易就把美好握在掌心。

為何有人一世好運?為何有人永遠當黑?誰也不懂回答這種問題,因為「運氣」這回事,從來都是沒有規章法則可言的,而這也正是它最可恨之處。運氣,是「無得解」的。

一個人會如何面對惡運、衰運,全看他的修為。豁達大度者面對不幸的遭逢,總是淡然任其來去,絲毫不放在心上。意志極強者面對人生的不順遂,則會緊握拳頭,仰天大呼:「人定勝天,誓不低頭!」

然而,世上總是豁不出去、意志薄弱者眾。一般人面對衰運連連,必然會感到焦躁、怨忿,同時在心裡暗問:「why me?」為何被公司裁員的是我?為何臥病在床的是我?為何求愛不遂的是我?為何趕不及買樓的是我?世界為何對我如此不公平,些少好運氣都不讓我沾一下?

但生活還是要繼續。為了排解鬱結,或重新振作,很多人會嘗試為「衰運」作出解釋,譬如:「或許一切都是天意吧!」

「天意」,可以有很多種演繹方式。若然是宗教信徒,通常會將衰運視作「神的安排」,目的是讓他變得更堅強,或學會更謙卑。「神要我生這場病,為的是煅煉我的意志。」「神要我遇上車禍,為的是讓我作信仰的見證。」類似說法,在宗教聚會裡常可聽見。若然是篤信傳統命理者,則慣於歸咎流年不利、八字欠佳、上世作孽等。「被公司裁掉,因為今年我命犯太歲。」「總是找不到男/女朋友,是命宮裡的姻緣星不活躍罷。」類似說法,於年頭年尾最是流行。

表面看來,這些講法南轅北轍,卻有一共通處:將壞運氣解釋為有因有據、有跡可尋的事情。當不幸不再是「無得解」,它會變得容易承受得多,因為這代表我遇上衰運是「被選中」的,跟蟻窩裡被頑童隨機踏死的某隻螞蟻,或隨便在草叢裡採的一朵野花,是有分別的。

為青天加上意志,將不幸安頓於天,為壞的遭逢賦予「意義」──這種對待衰運的方法,大多數時候確可令人心裡好過點。不過,若然遇上戰爭、天災等巨大變故,「上蒼安排」、「天意如此」這些理由,卻會變得極度虛弱無力。試問一個三歲難民小童溺死海灘之上,怎可能是善良上帝的安排?數以萬計民眾死於地震海嘯,難道是他們上一世行了惡孽,遭受天譴的報應?於大自然的災難跟前,假如仍將數量龐大的傷亡歸因於天意,只會顯得反智、迷信,甚至變成幸災樂禍。(若然上天確有意志,我們又是何德何能,可以在富裕社會裡過舒適生活,而第三世界的小孩卻要餓著肚皮,艱苦度日?上天為何保佑我們但不保佑他們?)

依我看,還是道家的看法有意思。老子在《道德經》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第五章)很多人誤會老子講的「不仁」是麻木不仁,以為這位哲人在投訴上天沒仁義愛心。其實老子的「天地不仁」是指上天對宇宙萬物皆一視同仁,不偏坦哪一物、哪一人,亦即英文「no preference」之意。

這種沒有意志或偏愛的天,不是更切合我們平常所見的世間情狀嗎?一個人的幸與不幸,不過是一些條件的偶然聚合,就像彩票搞珠時隨機抽出的珠子。上天哪有好生之德?天地看來若有情,只因看者有情矣。(修改於2016年11月)

2015年10月8日星期四

捨本遂末, 自暴其短:李天命在想什麼?


港大校委會否決陳文敏升任副校長事件,因馮敬恩同學洩密而激起沸沸揚揚的口誅筆伐。本來,這只是一些愛諂媚的小丑在跳劣品味忠字舞,不足掛齒。沒想到已介「神枱」級數的退休哲學大師,竟也不甘寂寞,加入戰圈,嘲弄馮同學一番。「大師」身份蕩然無存之餘,很多他的粉絲也傷心欲絕。

我不是李天命粉絲,卻很想搞清楚他此番言論的緣由。

李天命的主要作品我都有讀過,記得以前開邏輯興趣班時,還曾直接挪用他的「四不架構」(李天命為常見的邏輯謬誤創出的新分類方法)來教學生。事實上,語理分析和「四不架構」,可以說是李天命對critical thinking教學的最大貢獻(其中主要涉及思考方法的框架重整和再分類)。就我所知,大學裡也有學者(如科大的葉錦明)以他的「四不架構」來講授邏輯謬誤。

不過對於很多人來說,李天命是超級「勁揪」偶像,豈止框架重整咁簡單,根本是在開創一套全新學問。什麼學問?李天命將「思方學」和「天人學」結合為「哲道」,自稱「哲道行者」。但若仔細檢視,他的「思方學」,只不過是大學邏輯課內容的「趣味版」,外加一些個人生活心得而已。「思方五環」+「思考三式」+「以鍛練武功的方式present」,好看好玩又易吸收,迷倒不少讀者。平情而論,李天命對普及批判性思考肯定有大功,但若論作品的哲學深度,個人認為,他根本未達真正開悟人生的大師級層次,寫生死感悟的部分,不過爾爾,愛自吹自擂的風格,亦令人吃不消。

本來,這只是哲學圈裡的普遍看法,不影響他對普羅大眾的charisma。但這次「出山」,卻彷如向所有人自暴其層次的不足,頗有「自取其辱」、「引火燒身」的味道。李天命到底在想什麼?

回看這次校委會事件,對於馮同學洩露會議內容是否合乎道德(moral or not)這個問題,討論的重點是:會議保密承諾,是否最至高無上、不可挑戰的呢?經多日討論,大家已有公論:公眾利益,應置於保密承諾之上。

在這一核心點上,馮作出的決定絕對正確。為了公利、公義,馮同學選擇違背承諾,取公義,並已有受罰的心理準備。然而,李天命卻捨此「本」,追逐「末」,出力狙擊馮同學講的其他說話。譬如被李國章指馮是「大話精」後,馮反駁:若自己說謊,就不是洩密;現在有人指摘他洩密,證明他是在說真話。馮錯誤認為「洩密」和「說謊」兩者不可兼存,這原是無傷大雅的思維錯誤,但李天命卻以此大造文章,在網上以「大話精」順口溜來嘲笑馮同學。堂堂「大師」,指著一個大學undergraduate哈哈大笑,已經難看;捨本遂末,不着邊際,順手「抽水」,更是情何以堪!

有人認為李是投共,不過按其性情,這個機會不大。我反而認為,這次事件或反映:情傾邏輯語理分析的人,特別容易見樹不見林,執著微末而忘卻重點,走火入魔。

事實上,邏輯注重的是推論形式,語理分析則聚焦於字詞句子的意義是否明確,兩者皆是重要的思考工具,但若思考的內容涉及道德判斷(對與錯),單只有這些工具並不足夠,還需要有一些前設的價值觀根植於胸才行。

所謂「前設價值觀」,就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正直、心善、公義為先、具犠牲精神、有氣節、有氣度。若有需要,隨時願意捨個人的利害以至生命,來換取公義(捨生取義),這正是孟子留給世人最精警的「做人道理」。馮同學的做法,正是按最高尚的做人道理而行,李卻視若無睹。

其實李天命也知道純粹邏輯思考是不足的,他在《哲道行者》便提出以「賦能進路」作思考根源。「賦能」即「天賦的能力」,簡單講就是common sense和良知。他這樣寫道:「哲學中的煩瑣理論......不能以之作為做人處世的基本裝備。做人只需幾條一般性的守則,甚至光是幾條『童子軍守則』(已很好)......只要掌握好思考方法作為指引,懷有健康的心靈,儲存了經驗的教導,具備相應知識......憑著賦能進路,基本上就能對......是非善惡作出恰當定斷。」(第166頁)

可惜,知易行難,他這次全沒有用「賦能」來思考,沉醉於駁斥對方的微枝末節,迷於其中,還甚為得戚。他在書中一次又一次強調真正的哲學是對「思、生、死」有徹底了悟,然則,生的意義,對他來說,並不包含追求社會公義乎?

記得年輕時,我曾為李天命敢於指斥學棍的廢話論文而擊掌,甚至以為他是杖義執言的勇者、智者。可惜,現在終發現,這只是一個讀者的美好想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