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23日星期日

霎眼嬌


小王子與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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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情的年代,好惡總是堅定和持久的。一旦認定某東西或某人很「好」,便會意志篤定,長久鍾情。

而「好」的準則也甚簡單,就是耐得住歲月洗禮。最緊要「襟」。衣服的樣式,務必大方得體、剪裁清簡。擇偶的條件,務必老成持重、人品忠厚。因為早已打算穿它十年八載,或同行大半輩子,太過花巧花俏的東西唔「襟」,不過霎眼嬌。

因為以耐久為美,所以那年代的人絕少患上「選擇困難症」──他們從一而終的時候多、要作決定的時候少。不變勝萬變,平實勝花弗。Long lasting是他們追逐的事物特質。雖然未至於「one life, one love」,但人們經歷的都是深刻、綿長的情感連繫。

就算簡單如一條手帕、一個錢包、一個書櫃,看來陳舊不堪,但因為和主人曾經日久天長的待在一起,所以那咸咸臭臭味,或帶點崩角破爛的模樣,總能勾起往日的歲月記憶。「那是很多年前到日本旅行買的棉手帕。」「這是畢業以來一直陪我的碎紙包。」「床房裡佔據著三分一空間的,是我人生第一個買的書櫃。」.....人與物之間,並非只有「利用」關係,還有「情感」關係。物不是單純的工具,也是人們生活的參演者、見證者。

物猶如此,人還用說?相處多年的舊物令人愛惜,相知多年的朋友更是掏心掏肺的對待。無論多忙碌,總也能抽出時間跟老友相聚,互道最新狀況,分享最值得高興的事,或吐露最深層的苦衷。如是這般,點滴積累,友情便在彼此層層疊疊的人生交會中,打下堅固的基石,上面得以築起延續一生的情誼。那時代的朋友,情感悠長深厚,熟知彼此的脾性與愛好,因此有著難以言喻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句尾音,已知曉對方心事,何用多言?

身外物,貴精不貴多,知己良友,三幾個就好。重要的絕對不是量,是相處的時日。那時代,是非常樸素、簡單而滿足的舊日子。

可惜,如今「時日」已不再得到人們青睞。現代人的物品,量多,易得,丟掉時連眉毛也不揚一下。現代人的友情,欠缺醞釀、沉澱、交心的時間:上一刻攬頭攬頸,下一刻已分道揚鑣;在虛擬世界說一大堆心底話,卻不準備走進對方的真實生活。現在人們只需要「霎眼嬌」。

在急劇變化的環境裡,大家沒興趣追求細水長流,東西只要當下好看、華麗、精采、熣燦便可。「霎眼嬌」耀目張揚,吸引眼球,縱然壽命短暫,卻正派上用場。

我們時代的「霎眼嬌」之最,當然是各種「即時」產物。即時新聞、即時通訊、即時網上購物、即時selfie分享、即時捕捉虛擬精靈......「即時」的特色除了快,就是「做完便算」。了解了即時的狀況、享受了即時興奮、發洩了即時情緒,便再沒有人會回頭思索其中的內容。試問誰會翻出幾個月前朋友的臉書直播來看?誰還會像以前翻閱相簿般,仔細欣賞手機拍下的照片?總有更多更新的「即時」如浪湧至,「連新的也沒時間理呀」,你會這樣抱怨。

「即時」實在是表面繽紛背後悲淒之物。每個「即時」出現時都充滿新鮮感,但轉眼即便被下個「即時」淹沒。它們無人愛惜,難以尋回,就像一個個被新版本覆蓋的舊word file。

各種「即時」以高速之勢流轉,轉瞬即逝,卻堆疊成我們的人生。當「即時」就是生活的全部時,生命無可避免會變得碎片化。人們的記憶力逐漸衰退,一切事情都失去連貫的脈絡。

譬如今天你在臉書高呼擁戴某君,改日再說反對某君,也是沒有所謂的;反正誰(包括你自己)也記不起、亦找不著你舊版本的說話。又譬如你半年前在淘寶買了新款的爉燭台,但今日卻忘得一乾二淨又買了另一款。你聳聳膊覺得沒所謂,因為反正每個也只打算用一兩次。而且即時按按滑鼠便可完成的購物活動,又怎能強求自己記得清清楚楚?

但人卻是不能離開時間的延展性而活的動物。

當你做一件事時,看起來是當下的選擇,但它可能是在呼應你十年前的承諾或心願。當下的行為,連繫著往昔的你,當下的物與人,也連繫著你過去的人生。這些經由時間展現的連貫性,像一條條細絲串起你的人生軌跡。一旦世界被「即時」徹底包圍,時間被切成細碎扁平的薄片時,你便被迫在斷裂的時間前行。細絲被切斷,生活虛浮無著。再沒有雋永悠長的感情了。這是最繽紛的年代,也是最虛怯的年代。

要走出這種無所著力的困局,必須重新投入到古老的時間感覺。做一些需要連綿時日才見成果的事吧。譬如種一盆植物、學一種技藝。或者更進一步,和朋友保持長久友誼、教孩子成為善良快樂的人。就如《小王子》教曉我們的那件事──

狐狸見到小王子時說:「請馴化我。」
小王子問:「馴化是什麼?」
狐狸答曰:「建立關係。......當你馴化了我,那些本來對我毫無意義的麥田,將不再一樣。金黃色的麥浪,會令我想起你金黃色的頭髮。我會愛上聽麥田的風聲。」

當你拾回古老的時間感覺時,那些霎眼嬌,便再難令你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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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5日星期三

長情的年代


不同時代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與外在世界相處、相應的方式。

曾經有過一個長情的年代。那是一個能夠渾忘時間流動的年代。人們跟外在世界的連繫,往往以數十年為變化單位。每星期,到同一間茶樓吃味道如一的點心。大半生,住在陳設或裝潢從沒改變的老舊房子。每天讀同一份報紙、聽同一電台節目、穿同一牌子襯衣、戴相同款式眼鏡、走在相同的上下班路線、碰上相同的上下班情境、與相同的街坊說相同問候語、與相同的知己閒聊暢聚……當然,最重要的是,那時代的人仍相信白頭皆老、至死不渝的愛情,會跟相同的伴侶廝守一生。

那是一個「重複」不會被人們嫌單調乏味的年代。那是一個告訴別人你在乎「天長地久」、「一生一世」,也不會遭到冷眼或竊笑的年代。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長情」已成歷史詞彙。環境改變了,使我們跟世界的encounter不再一樣:萬物急速變化,方生方滅,一切還來不及產生情愫,已告煙消雲散。人與事,皆來去匆匆,大家都找不到長情的對象,又何來機會培養深刻的情感?

於如此世代,人與世界的關係,註定不可能是長情的,只能是寡情、急進和貪圖變化。

情人如走馬燈,工作是合約制。更不用說城市風景的終日變化無常,街道商店的火速開張、結業、再開張,政客的善於見風擺陀和改換立場,網絡即時新聞的讀完即棄,臉書內容的秒秒刷新,城市話題的瞬間過時,財富金錢的急劇聚散,全球世局的風雲變幻等等。我們活在一個令人眼花繚亂、忙亂不堪的世代。

回想那個長情的世代(其實不過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日常生活的變化甚少,歲月靜好如寧靜的河,涓涓流向未來,人們甚至渾然不覺其動。世界是如此沉著恆定,令人感到安穩踏實──這正是那時代的人所追求的心靈幸福。

我不期然想起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物語》。故事中的老夫婦,十年如一日待在鄉下家裡,天天吃差不多的早點,跟鄰居聊差不多的瑣碎家常,但正因為生活如此安穩、平淡,一切都可以預期,他們過得非常幸福。然而某一天,當他們決定出發到東京,探望兒女和媳婦,這種安穩狀態便陡然被劃破。他們來到繁忙的東京大都會,被兒女當作人球般踢來踢去,被種種無法預計的事情弄得心緒不寧、筋疲力竭,最後老太太被累壞了,生病,然後死去。兩老曾經有過的快樂日子,因太多的變化而走向終結。

而如今,在這寡情與急迫世代,安穩、踏實早已不是大眾所渴求的東西──誰還在乎由「重複」和「悠長」築成的幸福?「沒有變化,很惡頂呀。」人們會說。今天大家都不怕變,最怕悶。我們甚至讓一兩歲的嬰孩玩智能手機,早早培養他們對五光十色、變幻不定的影像之喜愛。

快速、變化、新奇、不可預料,這才是今天人們所關注之物。所以這個時代最受追捧的字眼是:「innovation」。創新創意創作創造創舉。但凡以前未曾出現過的東西,人們都趨之若鶩,視之為正面、優秀之物。有創意大晒。古老事物,必得加點創新包裝,才能入大眾法眼。新穎事物,要不斷加進新功能,才合大眾期望。有時甚至會出現如此情況:縱然甲公司上年推出的產品已堪稱「完美」,但今年若不推出另一新產品,貪新忘舊的顧客便會轉投乙公司懷抱,因此甲公司只好宣稱,今年我們產品的顏色更多變、機身更閃亮、畫面更寬廣……

「新就是好。」這成了現今世代的集體潛意識。試找出家中用了超過五年的電子產品?非常困難。因為製造商早已default了產品的使用期限(通常兩三年內自動報廢),好讓貪圖新鮮的你,很快便可心安理得地換新款。大家並非不知商人的狡詐,只是已無法忍受沒有變化和新意的生活。然而,我們又何曾有那麼多時間,去探索新產品的每種新功能呢?所謂「好」,跟「新」有何關係?所謂「好」,不是應該由「是否適合我」、「是否符合我的需求」來決定嗎?

然而,這個時代對於「innovation」的迫切追求,已像癮君子無法甩掉毒品般嚴重。假若某人試圖過環保的生活,一直使用六、七年前的智能手機(而他又極其幸運沒有遇著壞機),他最終也會因為產品格式和設定太舊,無法和周邊環境銜接(或許是RAM太少放不下日新月異的apps,或許是過氣程式版本導致操作不暢)而被迫放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跑步機,「innovation」這條履帶毫不止息地轉動,我們被迫要跟著它跑。

我們與外在世界的相處,就是如此由深邃透徹,變成淺薄輕浮。我們失去了和世界建立深刻情感的氛圍,還視之為進步。

和外在世界關係的改變,連帶影響我們對很多詞彙的評價。

當我們不停擁抱「新」,那便註定容不下「久」。 「永恒」、「悠久」、「耐用」、「不變」這類詞彙,漸漸失去本來的正面意義,變得老氣、陳舊、可笑,就像老奶奶放在牀下底的克力架餅乾鐵盒,鏽跡斑斑,無人問津。「耐性」、「堅忍」、「長情」、「等待」、「付出」,這些本來高貴的人類素質,則被視為不合時宜,取而代之的是「效率」、「轉數」、「變通」、「市場觸覺」等等。

假若在長情的年代,人們在乎的是穩如磐石的生活結構,今人在乎的就是目不暇給的變化。假若長情年代的象徵物,是手寫的信,那麼現今的象徵物,肯定是whatsapp訊息。

一封信,凝住天長地久的盟誓。幾十年後也可隨時拿在手裡,重讀、回味、浮想翩翩。它存在於時空之中,有實感、觸感。信上每句話都是反覆思索和琢磨的結果,因為寫信者明白,讀信人將反覆閱讀和咀嚼,所以他要求自己寫得盡善盡美。

但一堆whatsapp訊息呢?寫者隨心,讀者求其。反應必須是即時的,也就顧不上琢磨了。它還是虛擬的,某天一個不小心,按了reset制,一切便化為輕煙。事實上,誰又會有興致不斷捽電話回溯,試圖尋回某段充滿emoji的情話?Whatsapp 的本質就是剎那愉悅,簡短、淺薄、客套、玩樂。它經不起反覆閱讀和咀嚼,一如它所代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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