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日星期四

活在當下(二)


仇英,《赤壁圖》
上一篇:〈活在當下(一)

人們習慣用「活在當下」來為自己的貪圖享樂開脫。不過假若有人真的貫徹始終,每分每秒皆以「純粹活在此刻」的割裂方式生活,我敢打賭,他很快會被極度強烈的空洞感擊潰,而自願當回一個有計劃、有志向的人。

因為人從來不可以擺脫過去和未來。他必須靠這兩端來定義當下的自己:過去的經歷與信念,是此刻思維和行動之所本;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則提示著他此刻前行的方向。一個人若刻意丟掉所有記憶、信念、憧憬與想望,每一刻只隨浮現的感覺而行,便跟一個失憶者無異;失憶的人跟「過去」與「未來」徹底斷裂,名符其實「活在當下」,但他卻是茫然若失的,因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就像互相依持著的三座巨塔,丟失了過去又不埋會未來的人,便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現在之塔,必然傾頹。

真正的「活在當下」,既承認人和時間的紐帶,從兩端獲得對生命的熱望,又能隨時渾忘這紐帶所帶來的過份憂思。

人難以像鳥兒或魚兒般,心裡了無時間正流逝的觀念,純粹而無罣礙地唱歌或游弋。我們恒常被各種負面情緒籠罩:憂慮、焦躁、不安、彷徨、失望、忿怒、不滿、怨恨等等。我們不由自主地因過去做過的事而悵惘,對未來即將發生的事而憂心。但人為何要抱怨和悔恨過去的錯誤?為何要擔憂和恐懼未來可能發生的壞事?仔細想想,已經發生了的,悔恨並不能改寫它;未曾發生的,恐懼並不能減低它出現的可能。倒不如,對已發生的銘記教訓,不再重蹈,然後放開;對即將發生的,盡力而為,問心無愧,然後放開。能夠做到這種境界,便很接近鳥和魚的心無罣礙,真的「活在當下」了;而人們喜歡講的「平常心」,也是如此回事。

「當下」的英文是「present」,又有「禮物」之意,這其實跟禪宗對「當下」的領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人若參透「活在當下」的真義,心自會變得輕盈,感官亦會比以前敏銳,他可體察四周最微小的變化與美好,就如接收一份份「當下」送給他的「禮物」。他又像一位收放自如的魔術師,隨時可解開「過去」和「未來」這兩個時間之「環」,在「當下」裡輕鬆翻滾、跳躍,又隨時可以扣回那些「環」,讓過去的遭遇、未來的理想來驅動自己。

「活在當下」是一種了不起的修為,但必須要有赤子般單純易喜的心,才能達到。修為者的快樂和滿足,並不來自張狂的感官享樂活動,而是來自最最日常、簡單之物,他們就如小孩般以極大的熱情看待每件事物,而比小孩又有深刻得多的感受力。簡單如一頓家常便飯,修為者也能感受到白米飯的甘味,豆腐的香軟綿滑。在路上散步,有修為者也可瞥見樹影如水波般婀娜,鳥聲迴盪在樹枝間的空靈。五四時代作家夏丏尊曾在文章裡細致刻劃他的好友弘一大師(李叔同)的生活態度,堪稱「活在當下」的典範:

他先把那半破的席子叮嚀珍重地舖在床上,攤開了被,再把衣服捲了幾件作枕。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走到湖邊洗面去。「這手巾太破了,替你換一條好嗎?」我忍不住了。「哪裡!還好用的,和新的也差不多。」他把那破手巾珍重地張開來給我看,表示還不十分破舊。

他是過午不食的。第二日未到午,我送了飯和兩碗素菜去……只是些萊菔、白菜之類,可是在他卻幾乎是要變色而作的盛饌,喜悅地把飯划入口裡,鄭重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萊菔,那種了不得的神情,我見了幾乎要流下歡喜慚愧之淚了!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樣菜來齋他,我也同席。其中有一碗非常的鹹,我說:「這太鹹了!」「好的!鹹的也有鹹的滋味,也好的!」……在他,世間竟沒有不好的東西,一切都好,小旅館好,統艙好,掛褡好,半破的席子好,破舊的手巾好,白菜好,萊菔好,鹹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麼都有味,什麼都了不得。這是何等的風光啊!

弘一大師從鹹得要命的菜餚吃出美好,這種境界我們難以企及,卻可從中獲得啟示:當我們放開那些令人神眩目迷的感官刺激,專注於身邊日常時,你會發現,一粒米飯所包含的世界也是不得了的精致,四季的更迭永遠充滿各式驚喜。生活縱然有數之不盡的煩惱事,但「當下」總備有數之不盡的精美禮物,等待著我們細細覓尋、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