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1日星期日

點捨得走?


生活總是苦多樂少,民主總是遙不可及,為何還值得在此小島活下去?因為世事總有意外,投票也會甩轆,最悲壯的推倒「袋一世」方案,可變成最瘋狂的「笑一世」建制派鬧劇;咁好玩、咁變幻的香港人間世,點捨得走?

這幾天看著建制派愴惶到中聯辦請罪,又輪流表演流淚show,憂心被貶、被廢,真情盡露,就算最忠實的建制粉絲,相信也已如夢初醒:所謂建制派議員,原來怕中央嬲,多過怕選民嬲;身份認同是「獨裁政權奴才」,多於「港人的議事代表」。選民大徹大悟,下一步就是票債票償。下屆選舉,那些跟大隊離場沒投票的,肯定被新愛國者田大少撬去大量票源。(周六聽音樂會,但見風騷的田大少笑瞇瞇滿場飛,見證人逢喜事精神爽。)

本來毫無懸念的政改投票日,變成建制自掘墳墓時,金像編劇也想不出的爆笑橋段和過癮結局,連大台重播的星爺陳年劇也望塵莫及,如此香港,點捨得走?

不過最大快人心的還是一場「蝦碌」投票,將建制派表面的團結瓦解淨盡,裡面的勾心鬥角通通現形:經民聯與自由黨本就不和,這次經民聯為了「等埋發叔」拉大隊離場,自由黨視若無睹,從此肯定牙齒印更深;葉劉想靠攏傳統左派,以為視葉國謙為「黨鞭」有著數,不料首次跟大隊就「中伏」,從此肯定恨透民建聯;民建聯恃著自己人多勢眾(十三個議員),親建制各路人馬定必乖乖跟從,誰知連友好的工聯會嫻姐也不賣帳,不動如山繼續投票,從此肯定暗暗嬲爆工聯會......路遙知馬力,一票見人心,看著建制派各人互相推諉責任,醜態百出,我又點捨得走?

618甩轆瘋狂喜劇,其振奮人心的力度,絕對媲美去年某天,獅子山上明晃晃的真普選banner。

2015年6月7日星期日

孩童之問


豐子愷,「研究」。


世上最強的哲學家,是小孩子,因為他們深諳發問的藝術。他們總是在問「點解」,而不是如成年人般,只問「點樣」。譬如孩子會問:「點解人會死?」大人則問:「點樣先可以遲啲死?」

「點解」是一種求索的精神。就像看見洋蔥便想剝開它層層的外皮,看看藏在核心的是什麼,問「點解」者,恒常展露一股狠勁和傻氣,亦不介意最終發現洋蔥內其實什麼也沒有,因為「點解」非為實質回報而問,他只是對未知充滿好奇,必須以發問來回應這個世界。正如某女歌星看見魔法後,情不自禁的呼叫「點解嘅?點解會咁嘅?」,孩子問「點解」,其頻繁程度有時令人生厭,但正是這些「點解」,提醒著孩子旁邊的成年人,自己變得多麻木。

至於「點樣」,則是一種淺薄的世俗精神。只愛問「點樣」的人,往往對世界採取「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心態,除了自身福祉,其他一概不理不問。「點樣可以快啲升職?」「點樣可以買到樓?」「點樣可以四十歲退休?」他將自己的事情看到如宇宙般大,而宇宙的事,於他卻只是一粒豆般不痛不癢。好奇心丟失了,剩下的是務實。臉上沒有皺紋,人卻那麼蒼老。

問「點解」的孩子,若不斷得到鼓勵,將來準會成為大科學家、哲學家、工程師、學者之類,可惜孩童對哲理的追求,通常很快被成年人的冷漠磨平。「點解夜晚要瞓覺?」「點解要返學?」「點解唔可以日日飲可樂?」「點解天空見唔到星星?」「點解動物園的獅子咁無精神?」「點解貓狗唔駛搵錢,但爸爸媽媽要?」每一條問題,其實都是人類的大哉問。然而太宏大的問題,父母不懂回答,甚至覺得難為情,於是用最貶損孩子信心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講你都唔會明。」「大個你就明。」「唔好成日問埋啲無謂嘢。測驗温好未?」「無得解!」

漸漸,孩子學懂了發問的「禮儀」:「點解」是問不得的「無謂嘢」,想要成為乖巧討喜的孩子?最好閉起嘴巴,將對世界的疑惑都和著口水悄悄吞下......所謂成長,或許就是對「點解」的忘卻。

2015年6月2日星期二

室內的脫光光,到戶外的脫光光


有一種病,叫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出現奇怪的心理變異,明明看見犯事者做壞事,卻反過來同情他們,為他們說好話。

最近我在想,很多香港人其實患了變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當看見自己年老的父母在光天化日下被脫光光等洗澡,患者不像正常人般,第一時間憤慨萬分,痛斥老人院員工將他們的家人當作流水線上的貨物,尊嚴盡失;他們反而同情起員工來,「唉,無法啦,人手不足。佢哋都好慘架,做到無停手,又要日日對住啲老嘢......」而當老人院被釘牌,患者不像正常人般,感謝傳媒發聲,揭出私院長期服務差劣政府卻視若無睹,反而抱怨媒體的報道令他們要額外花時間為家人找新院舍。

其實三十幾歲以上的香港人,誰沒見識過香港的老人院?充斥著老人味和臭味的空氣、比辦公室環境更無私隱的partition、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家人的仄逼空間、在浴室脫光光一個個排隊等沖涼......是如此的不人道,但大部分人總是斯德哥爾摩上身,沒有看出此中的荒唐,卻反過來同情經營老人院者,「要交貴租,又成日請唔到人,做老人院都無乜錢賺架。」尊嚴人道什麼的,不曾是關心的事,我們更在乎院長細細聲的保證:「放心,我可以幫你申請綜援加尿片費,cover到八成住院費......」

當很多人自願當上斯德哥爾摩患者,放棄守著尊嚴關卡,結果就是不人道的變本加厲:由室內的脫光光,變成戶外的脫光光。我們像溫度不斷上升的水裡的青蛙,失去正確判斷的能力,無法察覺水已經滾到能把我們煮熟的地步。

而你懂的,溫水煮蛙,說的當然不只是老人院的事。回歸以來關於政改的討論,何嘗不是另一種的「溫水煮蛙」,另一種的「由室內脫光光變成戶外脫光光」?從最初由千二人選委會選出特首開始,我們其實已墮入「室內脫光光」的圈套。我們沒有看出此中的荒唐,反而接受了對方的「民主必須循序漸進」說詞。來到831,情況變本加厲。「室內脫光光」,被推至「戶外脫光光」的境地。而一些人繼續看不出此中的荒唐。他們對「戶外脫光光」毫不反感、反而認為「戶外脫光光」也稱得上是「真普選」。他們病入膏肓,卻反認為其他人是病人。如是這般,香港繼續向更激的「脫光光」進發......

水溫快到一百度了。當我們跌入比「戶外脫光光」更沒尊嚴的地步,就是一國兩制玩完之時,就是小島變成just another Chinese city之時。活在如此香港,能不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