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4日星期二

人生市場學


Kandinsky, Arabian Cemetery
上一篇〈欠缺

供求定律,是經濟學的ABC。供過於求,商品價格下跌,求過於供,商品價格上升。基於這個準則,我們習慣將無market、無人問津的商品,視作「失敗」商品;掌握到market、人人追慕的商品,視作「成功」商品。成與敗,與市場的受歡迎程度緊扣。

這種適用於商品的「market觀」,卻不知從何時開始,也被套用於人身上。替自己尋找market,已變成自然不過的事;懂得拿捏market的人,則是社會備受推崇的人。

譬如大學選科,人們會到處打聽:「哪個系的畢業生,將來最有market?」選對了系,畢業後成為就業「市場」上的搶手貨,自然薪優糧準,人人稱羨。又如尋找伴侶,人們會仔細思索:「哪種打扮與談吐,最能討異性歡心?」將自己打造成愛情「市場」上的搶手貨,自然很快覓得對象,成就美滿人生。

無論老中青,很多人都是如此小心奕奕地計算著人生各種「市場」行情,然後努力將自己變成最受歡迎、最易賣出的「商品」。人們經常掛在嘴邊或反覆在心裡琢磨的問題是:「咁樣揀,有冇market呢?」 總之哪兒「有market」便趨近,就唔會蝕底。選對了「有market」的學科、職業、打扮、粧容等等,之後大概可以生活無憂了。這就是現今世代最流行的「人生市場學」。

將各種面向的事情都放在「供求關係」框架裡思考,原因或許是不想落後於人、不想人生遇上太多麻煩,或僅僅是不想太過與別不同而已。韓文最有外語「市場」,無理由學西班牙文吧?建制派最有政治「市場」,無理由加入泛民吧?

Market,成了生存的關鍵詞。當然,在某些時候考慮到「市場」因素也是無可厚非的,但「市場」若變成唯一的抉擇因素,卻會導致極其悲慘的結局。

最常見的悲劇:你機關算盡,花大量時間和心力順著「市場」方向走,最後卻發現,「市場」已經變了!多年前那場科網泡沫是經典例子:你對I T沒丁點興趣,純粹因為所有人都說I T畢業生吃香,而選讀I T;到畢業時,科網卻也爆破了,I T神話不再,成了最沒有「市場」的學系。

「市場」是變幻莫測的。全心全意擁抱「市場」,努力跟著「市場」走,極有可能會一無所獲,就像賭徒般一場空。更嚴重的是,一旦習染了這種由「市場」牽著走的生存方式,人建立內在價值的能力,將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摧毀。你會發現,你不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

內在價值觀的湮沒,非常可怕。千算萬算,左計右左,視人生每個階段為一場又一場「市場競爭」,努力將自己打造成一件「市場搶手貨」,以為唯「市場」馬首是瞻就能獲得美好將來,最後或能換來安逸、輕鬆的人生,但內心的熱情,卻也會在長時間的「市場為先」考量中蕩平殆盡。你變成一個沒有自身追求、意圖、抱負或理想的「物」。這種魔鬼交換划得來嗎?

下一篇:〈心計

2015年3月13日星期五

冰封世界裡的獨行者:Glenn Gould與《Goldberg Variations》(之二)


聽Glenn Gould彈巴洛克複調音樂,是刺激無比的美感經驗暨知性享受。每一條旋律線都卓然獨立、風姿無限;同時間,各條旋律線又親密纒綿地扭成一條光彩奪目的緞帶。既是多,又是一。耳朵時而激烈地追逐某條遊走不定的旋律或低音節奏,時而靜穆專注地體會各條旋律線交織成豐潤甜蜜的一體。既是動,又是靜。

Glenn Gould曾經再三強調,他永遠都不可能教別人鋼琴,因為當學生想知道他怎樣彈鋼琴時,會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蜈蚣」:被問到走路時腳是怎麼移動時,牠會當場動彈不得,不再懂走路!這「蜈蚣」比喻和中國的「美髯公」故事如出一轍:美髯公被問到睡覺時,長鬚是撥向左面還是右面,結果當晚因為思索放左好還是放右好,而無法入眠。兩個故事的教訓一樣:渾然天成之物,不宜拿來分析或研究,否則後果是毁滅性的。

彈奏巴哈的複調音樂,於Glenn Gould就是如此自然的事,像呼吸,像眨眼,不需經大腦思索。模仿不來,學習不來,只此一家。
***
《Goldberg Variations》包含三十個變奏,曲式以非常規律的方式排列:三段為一組,每組包含舞曲、觸技曲(Toccata)和卡農(Canon)。譬如第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廿一、廿四及廿七段變奏,都是卡農曲式,而這九首卡農,又依循著同度、二度、三度、四度等的次序排列,一直去到九度卡農。

很多段變奏都美不勝收,如第七、十和十二段。第七段(8'30"開始),是極為輕快的Gigue舞曲,6/8拍和附點音符,令它在芸芸變奏中非常突出。Gould彈得不太快,感覺就像某個冬夜坐在暖爐前的搖搖椅,一派慵懶味道。第十段(11'42"開始),是一首四個聲部齊備的小賦格曲(Fugette)。甫開始,主題旋律由左手彈出,在bass聲部出現(兩個花巧亮麗的裝飾音,令你很容易記住旋律開端),然後在第五小節,同一旋律在tenor聲部出現,是對bass的回答;之後主題旋律在第九小節soprano聲部出現,到第十三小節由alto聲部回答。簡潔而優雅,如果你對賦格之類的複調音樂仍心存疑惑,這小曲可以令你即時愛上賦格。

第十二段是卡農(13'35"開始)。Pachelbel的《Canon in D》是常在婚禮或高級餐廳出沒的古典音樂,卡農的「入屋」程度,可見一斑。第十二段卡農有種狂歡喜慶氣氛,它是一首四度卡農(即兩個聲部的首個音符相隔perfect fourth),而且兩個聲部以「鏡像」的方式呈現,譬如首聲部是do ti, do re mi fa mi re do so  re mi fe so la ti do' re' ,次聲部則是so la so  fa mi re mi fa so do fa mi re do ti, la, so, fe,。這段卡農曲,可以讓你充份享受「和音符玩遊戲」的樂趣。
***
Glenn Gould深愛複調音樂,已到癡狂地步,證據是他於盛年告別舞台後,醉心於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包括七套模仿複調音樂的對位法(conterpoint)製作的廣播節目。

1964年,加拿大廣播電台為Gould準備了一間辦公室,讓他構思節目,三年後他完成了首套對位廣播紀錄片(contrapuntal radio documentary),名為《Idea of North》。這是其《Solitude Trilogy》廣播三部曲的第一部,以加拿大北極地帶(North Territories)為主題。Gould分別訪問了一位護士、一位人類學家、一位社會學家和一位土地測量員,請他們談談對北方的看法。收集了大量聲音素材後,他沒有按傳統方式剪輯這些素材,而是用「對位」法將聲音拼合起來。譬如在開首序言的部分,聽眾先會聽到護士說話,過了一會兒第二把聲加入,再過一會第三把聲加入......換句話,幾把人聲重疊在一起。

一個「疊聲」的廣播節目,就算今天聽來也覺太前衛了(加拿大廣播公司CBC的網站archive仍可找到此節目)。同一時間出現的音符可以很美妙,但同一時間出現的說話聲,會令人抓狂吧?

Glenn Gould的後半生,花大量時間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熱衷研究錄音技術。他自己講過:「I am a man of communication, a composer and a Canadian writer who plays the piano in his spare time!」現在回看,總覺這是一種「暴殄天物」。正如一位認識Glenn Gould的醫師所言:「這位音樂天才在廣播上的表現,遠不如他在鋼琴上的天份,而他卻非要把力氣虛擲在這上面,是個悲劇;想一想德布西、舒伯特、舒曼的音樂,以及其他被他故意忽略和排拒的作品就夠了。」

一流的鋼琴家,卻去當二三流的多媒體製作人。唯一的好處,可能是為後世留下大量演奏片段,供我們回味和景仰?

相關連結:
Glenn Gould from A to Z
廣播紀錄片《Idea of North》

Glenn Gould早年在電視上演奏的片段。第一段彈的是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妙不可言:


Glenn Gould彈《Goldberg Variations》,1981年版:


2015年3月1日星期日

心中富有


財爺曾俊華在《財政預算案》說了一句「香港新一代,更加渴望心中富有」,即時掀起香港人內心陣陣騷動。實在是久未聞官員說人話,才令如此一個簡單、直接、誠實的觀察,也像珍品般被廣泛引述。

狼英一直以來拼盡全力,想令全香港人相信2014年幾十萬市民佔領街頭,是因為「年輕人買唔到樓,升唔到職」而出現的發爛渣行為,與爭取民主普選和公義社會無關。愛飲咖啡、不愛趕渾水的財爺看在眼裡,也無法忍受如此歪曲事實的言論,在預算案裡來一招四両撥千斤,輕輕鬆鬆道出雨傘運動的深層原因:「經過百多年的發展,香港的經濟實力已經躋身世界前列,香港人,特別是新的一代,在物質生活以外,更加『渴望心中富有』,這是社會成熟的表現。對於這一種轉變,我們需要回應,但是大家必須明白,要解決社會上不同的問題,我們需要對話,而不是對立。」

「心中富有」是什麼?是比食得飽食得好更高層次的要求。時代變了,新香港人追求的已不是個人財富與生活享受,而是公義的社會制度。因為唯有公義的社會,才能保障每個人都活得好,活得有愛、有尊嚴。我們再不願只掃自己門前的雪。

打個譬喻,香港人就像生活在巨型魚缸裡的金魚。曾幾何時,金魚並不自覺處身於魚缸內,牠最關心的只是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吃到最多魚糧。後來,金魚生活條件改善了,有機會進修,甚至放洋留學,又學懂了用互聯網,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於是,當牠再回到這個魚缸時,牠的「視野」不再一樣。牠的一雙金魚眼,以前只看到魚糧,現在卻看到了魚缸。牠開始對魚缸的形狀和大小擁有自己的見解。牠尤其看不過眼某些富豪魚因為佔據了魚缸較佳位置,而長期搶吃到最大份和最美味的魚糧,有些劏房魚,卻要瑟縮在水草堆旁的污濁空間。金魚多番探究,後來終於發現富豪魚深得主人喜愛,所以設計魚缸時早已獲編配最佳生活空間.....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金魚決定佔領魚缸的交通要塞,表達不滿......

回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炒樓炒股,歌舞昇平,魚翅撈飯,不亦樂乎。大家關心的,主要是個人財富的累積。政治與社會制度,沒興趣也沒能力改變(因為殖民者根本不讓你參與改),它們是一些既定的遊戲規則,沒商量的餘地,但有適應的必要。因為當你越是了解、適應和明瞭這些規則,便越能成為遊戲的贏家。所以,縱然樓是天價,股是天價,但全民無怨無尤,齊齊投入炒的行列,有錢一起賺,絕不質疑如此社會是否病態。

新香港人,卻跟那尾增廣了識見的金魚一樣,「視野」由魚糧轉到魚缸,由「手中的富有」,轉而關心到「內心的富有」,由個人的物質追求,演化為對公平公義社會的追求。看見樓價成為全世界最難負擔的第一名,看見貧富懸殊的極端對比,新香港人沒有選擇前人的做法,即是發憤圖強,盡力加入戰圈,參與遊戲,成為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而對制度本身視若無睹。新香港人心眼已開,他們不願意單純地參與遊戲了,他們想訂立新的遊戲規則,想改變不公義的制度。由當年的保衛天星與皇后、反對清拆囍帖街,到反高鐵護菜園抗爭,新香港人明白到,原來魚缸是什麼模樣,並非鐵的定律,而是可以通過爭取而變得合理。

謝謝無欲無求的財爺,一語KO狼英(相信他的官位也就此止步),一語道破新一代的心聲。雨傘運動,是追求心中富有的運動。我們期望香港變成更公義的社會。一個沒有真民意授權、主要憑有財有勢親共特權分子選出的政權,是沒法做到的,因為她被地產商騎住,被北京政權騎住。新一代香港人想要的,是一個有著柯P般實話實說氣魄的特首,敢於跳出香港向來的重商主義,建立真正尊重人民福祉的社會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