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6日星期一

驚鴻富士

在幾千公尺高空,和富士山打個照面
在東京作了六天小旅行。因時間倉促且和家人同行,很多地方只能蜻蜓點水地掠過,唯獨東京國立博物館是撇開家人自己逛,才能看個仔細。

本以為這是行程裡的最大亮點,沒想到坐早班飛機回港時,遇上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又剛巧獲編配右側窗口座位,因而竟在旅程尾聲時經歷最難忘的風景:近距離鳥瞰富士山!

在旅遊書上見過無數次,在新宿東京都廳瞭望台也剛親睹過,但如此近距離和富士山打個照面,還是非常震撼。從飛機下望,高聳的富士(主峰海拔3776公尺)披著皚皚白雪,鶴立於深褐色山脈之間。整座山完美地對稱,散發著一種超現實的美感。

她委實太出眾,立時明白,為何日本人會以富士山代表自己的國家。

回港後,偶然讀到一本介紹富士山文化的書(書名《富士山和日本人》),對於此山和此民族之間的微妙關係,有點想法。趁記憶鮮明趕快記下。

首先是我終於搞懂了富士山為何能如此對稱、平滑,彷如人工雕琢而成一般。原來在現今的富士山之下,還埋藏了舊的富士火山,富士山其實是在古火山體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大山脈。(上網查看,大約11,000年前,古富士山頂的西側開始噴發出大量玄武岩質熔岩,這些熔岩後來形成了現在的富士山。)富士山之所以如此勻稱,原因之一相信是她誕生得較晚,山體侵蝕較少。

富士山在平安時代(公元794-1192年)仍頻繁噴火和流出溶岩。據說其中一次大噴發時,烟灰使白晝變成黑夜,而夜晚時紅紅的火光卻照亮了四周。到864年(貞觀六年)的大噴發,流淌出來的熔岩,更將山腳大片原始森林燒光。

對於當時人來說,富士山真可謂有著「雙重性格」的山。不發火時,她優雅秀麗,有著令人驚歎的美,是和歌吟詠的對象;一旦發火,溶岩會摧毀萬物,令她頓時變得暴烈恐怖!《富士山和日本人》提到,當時的朝廷為了鎮定火山怒憤,更曾授予富士山「正四位」的官位。

書中還引用了奈良時代的歌人高橋虫麻呂描寫富士山的詩句:「烈火融雪雪滅火,難以名狀真神奇」。烈焰與白雪,出現在同一個場景,正好微妙地象徵著富士山的兩個極端面貌:優雅平和 vs 暴烈凶猛。雖然富士山於1707年大爆發後,已有三百多年沒有「發作」過,但3.11大海嘯和地震後,有專家曾預測富士山有再度爆發的可能,「烈焰與白雪」這個對比,因此並不過時。而我們在明信片上看見的憩靜富士山,其實只反映了她半張臉而已。

富士山這種二重性,不期然令我聯想到日本人性格的二重性。

一方面,充滿了文靜、優雅的氣質:日本櫻花美艷不可方物,傳統的茶道、花道寧靜致遠,社會裡每個人都彬彬有禮,發生災難時秩序井然毫不慌亂。但另方面,日本人又極度暴烈、狂傲:武士道的切腹自殺、戰時的暴行,還有不顧一切的自殺式襲擊,在在都是其他民族無可能想像得到的。美國人類學家Ruth Benedict研究日本人的名著《菊與刀》,對日本人便有以下一段精警描述:「刀與菊,兩者都是一幅畫的組成部分。日本人生性極其好鬥又非常溫和;黷武又愛美;倨傲自尊又彬彬有禮;頑梗不化又柔弱善變;馴服又不願受人擺布;忠貞又易於叛變;勇敢又懦怯;保守又十分歡迎新的生活方式。」Benedict在書中以等級制社會丶恥感文化和「恩情」體系等來理解日本人的性格,很有見地。不過驚鴻一瞥過富士山之後,我忽發奇想:富士山的「烈焰與白雪」二重性,是否也影響了日本人的性格構成?

一個有趣的問題:到底是富士山影響了日本人,還是日本人選取了和他們最近似的風景來代表自己?如果我們相信環境可以對一個民族產生決定性影響,活在一個活火山旁的民族,肯定會變成一個危機意識極強的民族;那麼活在一個美麗優雅的活火山旁的民族,是否會變成愛好美麗優雅、同時內心有著熔岩般熾烈情感的民族?

2015年1月8日星期四

在民情報告裡,看到了心虛


2014年7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
第二步寫得清清楚楚:「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港府於周二公布了「民情報告」後,隨即於翌日展開第二輪政改諮詢,傳媒忙得人仰馬翻。

其實自從雨傘運動於上月中暫告一段落後,在不夠一個月時間裡,港府已連續推出多項極為重要的政策及諮詢文件,長遠房屋策略、自願醫保計劃、私營醫療機構規管檢討、新農業政策等,每一項,對我城未來皆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同一時段裡推出這麼多重要文件,令人非常懷疑狼英是想借一浪又一浪的重大民生議題,轉移香港人視線,令大家無暇再諗鳩嗚佔領掛banner等等。
「民情報告」中的第二步,變得唔清唔楚:「全國人大常委會.......確定」
而將「民情報告」安排在政改二輪諮詢前一天公布,則可謂做到「出晒面」,是心存僥倖,想側側膊唔多覺,讓公眾因忙於討論政改而無暇批評這份小學生程度的「民情剪報」。但政府越不想讓人看,我們這些雨傘刁民當然越加要看。昨天,特意花了點時間速讀這份和諧式流水帳。正好手上有2014年七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便兩雙對讀。

不讀猶自可,一讀把幾火。因為我讀出了心虛,讀出了鬼祟,讀出了這個香港政府,如何扭曲公義,放棄自尊,跟著中央跳謊話探戈。

不少文章已分析了「民情報告」的第二章(與政制發展有關的重要事件摘要),在此不贅,我想談的是第一章,尤其關於「政改五步曲」所用的字眼。

自八月三十一日以來,狼英和林鄭兩個人肉錄音機,一遍又一遍重複講:法治是香港核心價值,必須按照《基本法》和人大的831《決定》,去落實2017特首普選。而雨傘抗爭者,則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地回應執政者:人大831《決定》,有違真普選原則,更有違《基本法》政改五步曲程序,不合理,不合法,必須撤回。道理明明在雨傘一方,偏偏政府聲大夾惡,死口不認831違反五步曲,反而加強錄音機播放頻率 ,催眠全香港人相信831真的至高無上、不可質疑。

幸好,白紙黑字的文件不會騙人。831前政府點諗和831後政府點諗,通通寫在文件裡,保留成為歷史。

古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有「以政府昨日的文件,攻政府今日的文件」。

831《決定》不合法,因為它作為「政改第二步曲」,卻超出第二步所容許做的事。第二步曲是什麼?且讓我們先看看政改「公眾諮詢報告」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第一至三步(文件第3頁,1.10):
第一步: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第三步: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議案,並經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清清楚楚,光明磊落,寫明第二步是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這裡絕對沒任何懸念,決定是否修改,意思簡單直接,就是由人大常委回一句「yes or no」。yes的話,港府便行第三步(諮詢公眾、撰寫議案、由立法會表決);no的話,便暫不修改,下次再由第一步開始玩起。留意這份文件所描述的第二步,根本沒有「框架」二字。

好了,再來看看雨傘運動發生後才寫的「民情報告」,又是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的第一至三步(文件第1頁,1.03):

第一步: 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有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 全國人大常委會依照《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第三步: 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的議案,並經全體立法會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原本清清楚楚的第二步,竟變成唔清唔楚,「決定是否修改」變成「確定」,懸念被悄悄偷運入境。

人大「確定」到底是什麼意思?「確定」是個及物動詞,到底是「確定」什麼?觀乎整段五步曲的文字,都是有咁清楚寫得咁清楚,唯獨這句卻夾纏不清,可見,寫「民情報告」的人,是故意不去言明「確定」什麼,故布疑陣,誤導讀者,令人覺得所謂「確定」,不只是「say yes or no」,還可以附加一些意見進去。

「確定」二字,語義並不確定。為何要由清楚改成不清楚?無它,乃因人大常委的831《決定》,根本不是在答「say yes or no」,不是在決定是否修改,而是定出選舉的細節框架(需獲過半數提委會的票才能「出閘」,及只可有二至三名候選人)!若不寫得虛一點,弄得像霧又像花,豈非立時被識破831已「越出」第二步的法定範圍?

其實翻查2004年的人大釋法文件(「五步曲」的原出處),不難找到「確定」的意思。原文是這樣寫的(2004年釋法文件的第三點,):
三、......是否需要進行修改,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應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提出報告,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四十五條和第六十八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確定」,就是「確定是否需要進行修改」的意思。換言是,是確定改或不改,不是確定如何去改。寫「民情報告」的人,無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不用括號補上「是否需要進行修改」,故意模糊內容。不是心虛和為中央「遮醜」是什麼?

「出閘口」被偷步放下一個納米咁細的門口讓候選人穿過,卻問我們「入閘口」應該做到幾米高幾米闊,不是在耍我們嗎?一個口口聲聲以法治國的國家,在法律只容許說「yes or no」的步驟中,卻偷步定出細節。現在來到第三步,無嘢好做,叫香港政府情何以堪?連Mr.TreeGun這般腦袋不靈光的議員,都看出問題:「如果2017後仍按人大框架,政改還有何發展空間?」香港政府,還想欺騙市民到幾時?

看到這裡,若你仍然認為831是中央政府提出來的《決定》,不可撼動,香港人只能逆來順受的話,我只能說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且讓我將過去兩次政改第二步曲的內容和831並列,感受當中的荒謬,來完結這篇已經很長的文章。

2004年的《決定》: 2007年特首選舉,不實行普選。2008年立法會選舉,不實行全部議員由普選產生,功能團體和直選議員比例維持不變。

2007年的《決定》 :列出普選時間表,即2017年可以普選特首,普選特首後可以普選立法會全體議員。

(以上兩個《決定》,所定的只是落實普選的時間表或大方向,注意並沒有框架、細節)

2014年的《決定》:提名委員會的人數和組成與上屆選委會一樣、候選人須獲得提委會半數以上支持才可出閘,出閘候選人數為二至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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