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糾纒的兩種自由


(上一篇:〈自選的理由〉)

關於自由,還可以說得深入一點。

想像有一班瘋狂科學家,發明了一種能夠操控人腦的儀器。這個儀器可干擾腦電波訊息,在當事人毫不知情的狀態下改變他的想法。這班科學家悄悄用儀器遙控所有國民,每當有人出現任何挑戰政權的想法,在億份之一秒內便會被儀器發現,之後他們的腦電波會被干擾,反叛思想消失,變成只想著國泰民安、社會和諧的順民。

可以想像,這些被科學家操控了腦電波的民眾,仍然會覺得自己很「自由」,因為他們總能按自己的意欲行動(那億份之一秒他們應無法察覺)……無奈,他們可意欲的內容,其實全已被外在力量「審查」和「修正」過。

這個「腦操控」情境(靈感來自經典科幻小說《勇敢新世界》和《Walden Two》),令你毛骨悚然罷?沒有任何人想成為被擺布的木偶,被他人manipulate,被政府「洗腦」。我們難以想像,活著純粹只是作為展示他人(某些瘋狂科學家)意志的工具。

但這恐怖情境卻巧妙區分了「自由」的兩個層次:第一層是「按意欲而行」的自由,第二層是「擁有什麼意欲」的自由。我想吃雪糕而立即吃到雪糕,是行使了第一層自由;假若我是在看見廣告後不自覺地生起吃雪糕欲望,那我不見得擁有第二層自由。(崇尚自由主義的政治哲學學者,一般只關心第一層自由﹝又稱消極自由﹞,即不受外界脅迫、強制的行動自由。因為第二層自由﹝又稱積極自由﹞很容易被獨裁政權用作干涉人思想內容的藉口。)

平日這兩種「自由」糾纒在一起,難以分辨,但在「腦操控」情境裡,兩者被徹底分開:這個國家的人民有「按意欲而行」的自由,但他們會擁有什麼意欲,卻全然受控於那班科學家。我們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同,只擁有第一層自由的人生,是有所欠缺,甚至不值得活。人必須有能力決定自己想些什麼,欲求些什麼,才稱得上擁有真正的自由吧。這「第二層」自由,正是一些哲學家所說的「自由意志」(free will)。

人都本能地拒當「棋子」──無論「奕棋者」是瘋癲的科學家,還是上帝、宿命之類(宿命論令我們渾身不自在,正因為它不容許人有選擇「擁有什麼意欲」的自由,人每一刻會意欲些什麼,早由命運之神安排好)。當然,人怎樣思考和判斷,得出怎樣的意欲內容,某程度也是受外界「操控」的:家庭背景、學校教育、政治制度、經濟環境、媒體倡導的價值觀等,都「操控」著我們。但這些「操控」並非滴水不漏。我們通常跟隨主流價值觀行動,但我們亦同時擁有「抽離地反觀自身的欲望、信念、喜好、價值觀,感到不滿意,決定改變它們」的能力。當我們使用這個能力,便體現了自由意志。

當然,並非所有哲學家都同意有自由意志這回事(事實上,關於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至今仍沒任何結論),譬如有哲學家會這樣反駁:「並非人人都擁有『自我反觀』和『對抗本能』的能力呀,你能否反觀和對抗,是由遺傳基因決定的,非你所能控制。如果你以為是憑自身努力、憑自由意志作出反觀和對抗的行為,那只是幻覺而已…..」

叔本華曾經講過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水」的故事。水說:「我有時可以翻起巨浪(當海面刮起風暴時),有時可以噴向天際(當噴泉在運作時),又或化身密麻麻的氣泡(當瀑布傾瀉而下時),或變成蒸氣消失(當溫度夠高)......但現在我並沒有做這些,我自願選擇靜靜地流淌。」水並不知道,它的形態受是由外在條件決定的,它誤以為可以自己作主,自作選擇。

到底,人是像這沾沾自喜的水,被幻覺蒙蔽?還是如康德所講,擁有超越時間和因果的自由意志?去到最後,似乎只能是信與不信「有一種叫做『自由意志』的東西,可以在物理的 / 本能的 / 必然如此的因果律之外作出判斷」的問題了。就像無法證明世界是「偶然」還是「必然」一樣,我們也不能證明人是擁有自由意志還是純粹跟隨因果律的存有。但唯有相信反觀力來自於自己,意志強大是自身努力的成果,我們才可能自信滿滿的繼續前行。

悲涼的是,現今世代,自動放棄自由意志的人多的是。「堪輿大師說我今年沒有事業運嗎?那暫時不用太認真辦事了。」「星座說我未來一個月減肥不成功?那我繼續放縱吃自助餐算了。」「九型人格說我是享樂型?那我沉迷玩樂也是沒得選擇的吧……」會否有那麼一天,大家甚至不介意由瘋狂科學家來操控我們的腦電波?

不需擁有,但可熱愛的《小王子》


飛機師兼作家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 1900–1944)的成人童話《小王子》(Le Petit Prince)面世逾七十年,依然是無數人的最愛。哀傷時讀,快樂也讀;青春時讀,老了也讀。

《小王子》一書長期暢銷,被譯成超過二百五十種文字和方言,最近同名電影登場,再度掀起熱潮。為何小王子的故事歷久不衰?清新稚拙的作家自繪插畫,自然要記一功,不過令這本童話不朽的始終是文字部分。

聖修伯里借助小王子童稚之眼,刻劃成年人追名逐利的荒謬相,和忘卻生命真諦的失重感;比起很多用深奧言詞寫成的人生哲理書,《小王子》用最平易近人的方式,便回答了最深邃的人生問題。
「但他們的答案都是:『那是一頂帽子。』於是我不再跟對方談大蟒蛇、原始森林或星星之類。我把自己降低到他們的層次,和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
在故事裡,飛機師主角「我」喜歡用那幅看來像草帽、實情是蟒蛇吞大象的「手繪作品一號」,來測試誰人適合做交心朋友。

現實世界裡,《小王子》這本薄薄經典,也成了一些人用來識別知交的「暗號」:新結識的朋友,如果也喜愛讀《小王子》的話,那麼他很大機會和自己擁有相近的生命領悟,值得深入交往。

對喜歡《小王子》的人來說,這本書的地位就是如此超然。它是朋友辨別器、人生指南、憂傷時的慰藉、快樂時的良伴、需要提振士氣時的拉拉隊隊長......

當然,隨著「小王子」日漸商品化,不少「小王子迷」根本從未讀過原著,令自稱「小王子粉絲」多少變得淺薄可笑。我便永遠記得多年前第一次看見小王子出現在一隻手錶上時,感到多麼彆扭和失望。小王子不是最最看不過眼那位宣稱自己「擁有」星星的商人嗎?將小王子圖案繪在手錶上,然後「擁有」他,這不是很「反小王子」嗎?
小王子說:「假使我有一條圍巾,我會把它圍在脖子帶走,假使我有一朵花,我會把它摘下帶在身邊,但你不能把星星摘下來......」
小王子其實跟星星一樣,無法握在手裡,否則只不過自欺欺人。熱衷於擁有小王子的皮相,只關注金黃色麥浪頭髮的小人兒有多可愛,但忘記了作者所寄寓的生命體會,豈不變成小王子口中「古怪到極的大人」?

越來越多人首先從商品認識《小王子》,委實諷刺也無奈。不過當年輕一代越來越不願翻書,借助商品作糖衣包裝讓經典留傳下去,或許是必要的惡?幸好《小王子》作者的遺產繼承者甚有遠見,將銷售小王子商品所得撥給聖修伯里青少年基金會(Saint-Exupéry Youth Foundation),在世界各地進行青少年計劃,總算保存一點作者的人道精神。到基金會網站一看,發現香港原來是基金會的行動地點之一,曾資助「成長之音」計劃,為香港及內地貧窮學生提供音樂學習機會。



如果將世上的人分為兩類,其中一個分類應該是:熱愛《小王子》VS對《小王子》全無感覺的人。後一類人中,有些認為這是一本多愁善感女孩才喜歡的小書,總是在講寂寞、愛、玫瑰......但這恐怕是捉錯用神的看法。

書中使用的某些字詞或許已被流行文化濫用,變得俗不可耐,但若回到《小王子》的context,極其簡單的用詞、對話和情節,其實也有著異常豐富的涵意或指涉。至少,我相信任何仍保有柔腸與熱血的人,讀到小王子造訪不同星球那幾章時,都會心頭一凜。

小王子因為生玫瑰花的氣,離開自己星球到處遊歷。他首先遇上獨居於小行星的國王,然後是一位聽聞掌聲便會脫帽的自負先生......不需太多聯想力也會發現,六個小行星上碰到的六個人,是從成人世界揪出的六種典型「人格陷落」:熱愛權力的「國王」、貪戀虛榮與掌聲的「自負先生」、時刻忙著計數和執迷於擁有的「商人」、只懂借酒醉來逃避現實的「酒鬼」、躲在象牙塔自說自話的「地理教授」,和只懂得聽令而行的「點燈人」,分別對應著迷戀權力、聲譽、金錢,以及自我逃避、自傲狂妄、營營役役的人生陷落相。讀到小王子跟他們的睿智對答,懷抱夢想卻總被人取笑癡傻的sensitive souls,能不被深深觸動嗎?

就像《國王的新衣》裡小孩一句話便將圍著國王的重重謊言敲碎,小王子亦是用最童稚純真的心思,KO成年人的煞有介事。所謂「非常重要」的事,通通變得蒼白可笑。

雖然聖修伯里在《小王子》的獻詞明言此書「是寫給孩子看的」,但很明顯,這是給成年人的寓言,小孩那會看得懂?弔詭的是它經常被歸類為「兒童文學」。叙述的腔調和作品的對象,被搞混了。最近香港的「童書權威」新雅文化,推出繁體版《小王子》立體書(經法國聖修伯里基金會獨家授權),定位也是兒童圖書。這或許也是後一類人對《小王子》無興趣的原因?
小王子離開地球前說道:「我必須對我的花負責。她很脆弱、天真,她只有四根一無是處的刺......」
小王子對玫瑰矢志不渝的愛情,是很多人迷上《小王子》的原因,不過這也是最被庸俗化的部分。如果小王子關心的只是愛情,那他只是一個cute版情聖。但他跟玫瑰和狐狸的交往,可以指向更廣義的人倫關係。

小王子對地球上眾多的玫瑰花說:
「唯獨我的玫瑰最重要,因為我曾為她澆水,為她罩上玻璃罩,為她圍上屏風......」
當我們越來越喜歡網絡上easy come easy go的人際關係,當我們越來越害怕付出與收回不相稱,當我們只剩下臉書朋友,也許,是時候捧起《小王子》,明白有give才有take,明白刻骨銘心需要時間經營,明白急不得、快不來的道理。

BOX

「四十四次」還是「四十三次」日落?

《小王子》是全球最暢銷書籍之一,單是台灣發行的中譯本便超過五十種。雖然《小王子》用簡樸文字寫成,其中卻有一兩處耐人尋味的「誤譯」。

喜歡《小王子》的一定記得,小王子在自己星球上曾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寫這篇文章時,在網上找出法文原版和手邊兩個中譯本並讀,卻發現法文版寫的竟是「四十三次(quarante-trois fois)日落」!再看新雅文化最新出版的《小王子》立體書(譯者黃葒),仍譯為「四十四次」。到底是四十三,還是四十四?如果是四十三,何解會出現「持之以恆」的錯譯?

上谷歌查找,發現背後大有文章。《小王子》最先是在美國出版的。1943年,Reynal & Hitchcock 出版社推出英譯本《小王子》 ,幾天後,推出法文原版(其時由納粹佔領的法國禁止出版聖修伯里的著作)。當時英文版寫的是「四十四次」,而法文版寫的是幾多卻有不同說法。但肯定的是,Gallimard出版社其後在法國出版的《小王子》版本,1947年開始變成「四十三次」。(資料來自此網站)自此,日落次數便有兩種版本,搞不清哪個才對......

那麼「四十三」對作者有沒有特別意義?1940年5月10日,納粹德國開始進攻法國及低地國家,6月22日,法國投降;兩個日子,正好相距四十三天。換句話,經過四十三次日落,祖國淪陷了。「一個人在哀傷的時候,特別喜歡看日落。」如果這解釋是真的,小王子的哀傷,並非文青式傷春悲秋。

除了日落次數,另一重要但常被「亂譯」的詞語是「馴化」。狐狸見到小王子時說:「請馴化我。」小王子問馴化是什麼?狐狸答曰:「建立關係。」「馴化」的原文是動詞apprivoiser,有些中譯本採用「馴服」、「眷顧」以至「訓練我聽話」等字眼,皆有失此詞蘊含的象徵意義和想像空間。 (原文刊於2015年12月24日《U Magazine》,此為修正版。)

2015年12月23日星期三

蕭邦的廿四首前奏曲

1.

華沙蕭邦國際鋼琴大賽(Fryderyk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於兩個月前落幕,冠軍由南韓年輕鋼琴家趙成珍(Seong-Jin Cho)奪得。今屆主辦方Chopin Institute在Youtube開了「直播頻道」,樂迷無論身處何方,只需打開電腦或手機皆可觀看比賽直播,感覺就像全人類一起追看賽事。我雖忙著工作,也間歇看了部分直播。

因今年初聽過趙成珍在香港的獨奏會,所以頗留意他在比賽中的表現,也甚喜歡他第二回合彈的《Sonata no. 2》。沒想到,十二月初因工作關係,有機會在重慶訪問這位出爐冠軍。是為本年度最驚喜和愉快的採訪工作。

訪問前夜,我們幾個香港「媒體代表」在重慶大劇院聽了趙成珍的鋼琴獨奏會。下半場彈的蕭邦《前奏曲集(Preludes, Op. 28)》,正是他在比賽第三回合選奏的曲目。翌日訪問他時得知,這是他專為蕭邦比賽而學的新曲,可謂他的「秘密武器」吧。

聽完趙的演出,腦裡不斷響起《前奏曲集》的片段。回港後,嘗試找出不同名家的版本,對比聆聽,始發現各人的演繹其實分別頗大。我所聽的版本包括:Argerich在Youtube上的版本、Pollini版本(DG發行)、Claudio Arrau版本(Philips發行,購於深圳書城)及Alfred Cortot版本(Naxos發行,同樣購於深圳書城)。Argerich無疑最激情澎湃,爆炸性速度令聽者下巴幾乎要掉落。不過黃金時代的Arrau,自有一種清新、雋永、雍容,旋律飽含深情,層次分明地飄盪在豐沛的伴奏音層之上,哀而不傷,深得我心。

蕭邦一生只寫過一套完整的前奏曲集(另外有三首是單曲)。美國音樂評論家 Henry Finck (1854-1926) 曾如此形容此套前奏曲:「如果世上所有鋼琴音樂都要摧毁,只可保留一套作品的話,我會選蕭邦的前奏曲。」但也有人很厭惡它,譬如舒曼便認為這些曲子只是「一些雛型,像練習曲的開頭」。

2.

《前奏曲集》包含二十四首按關係大小調次序排列的短曲,現今通常會將廿四首視為一個整體來演出。這套曲最特别之是:每首都非常短(演奏時間最短的是第七首,A major key,只有十七個小節),卻韻味悠長,而且富含意象,仿如一齣齣微電影,在聽者眼前掠過。

雖然素來對「標題音樂」興趣不大,聽音樂時也鮮有影像聯想,但不知何解,這首《前奏曲集》一響起,腦海便自然而然浮現種種畫面。相信歷來有同樣感受的音樂家也不少,譬如Cortot和Hans von Bulow便都曾為這二十四首曲加上文字描述。對比兩人對同一首曲的描述是件好玩的事。譬如第七首(s, m f r r r......),Hans von Bulow的描述是「波蘭舞者」,Cortot則是「美好往事在記憶中如香氣飄浮」。

高下立見吧?相比起來,Cortot的形容詩意得多。「如香氣飄浮」真是「神來之筆」。帶點模糊的畫面(擁有美好回憶的是誰?)、令人神往的氣味(是怎樣的香氣?)、舊日人事的甜蜜(是怎樣的回憶?),加上文字整體營造的甜美輕盈感,印象式地勾勒出詩意的情調。 未知Cortot會否一邊在腦海裡想像著「美好往事在記憶中如香氣飄浮」的mental picture,一邊彈琴?但這些文字描述令每首曲都變得更有personality,卻是真的。忽發奇想:如果由我來寫的話,又會是廿四段怎樣的描述?

今天一邊讀著樂譜,一邊聽著Arrau演奏,我嘗試用描述各曲的文字,串成一個故事。雖然也有牽強之處,但好歹是個完整故事。個人認為,聽音樂時的感受,向來是最私密、最自由之物,他人從來無權質疑我的感受,因為他不是我。讀者不妨也一邊聽曲,一邊想像屬於你的《前奏曲集》影像,並對照我的描述,看看相距多遠?

1. 曾經,有一段翻江倒海的愛情(key: C)
2. 一個人在陰冷街道獨行,陪伴我的是揮不去的悶鬱(Am)
3. 想起我們在熹微的晨光裡奔跑、嬉笑(G)
4. 海面波平如鏡,閃著銀光。我瞇著眼眺望向遠方帆影,卻禁不住心事的翻騰(Em)
5. 心亂如麻(D)
6. (6:28) 悵然若失(Bm)
7. (8:50) 轉眼,是飄然而至的第一場冬雪,內心卻熱暖如春(A)
8. (9:45) 憶起我們在風中奔馳,樹影斑駁在我倆身上游移(F#m)
9. (11:40) 望著教堂的尖頂(E)
10. (13:15) 看著林中蜂鳥振翅拍翼(C#m)
11. (13:55) 起舞吧,且把少年的愁思放一邊(B)
12. (14:38) 蜂鳥繞著我們團團飛舞,似要告之生命的奧秘......多美好的記憶(G#m )
13. (15:44) 累了,架一張吊床,在春風裡沉睡(F#)
14. (19:00) 內心迷亂(Ebm)
15. (19:56)如今,雨水在窗前流敞,冷風滲進房間,所有記憶翩然而至。但烏雲驟來,雨滴頓變傾盤,思緒陷進低谷(Db)
16. 我心如火灼(Bbm)
17 (26:36) 曾經,在某個平靜日子,暖和陽光灑落我們身上。岸邊吹來帶鹽味的風,教人昏昏欲睡......不知多久,遠方懸崖的教堂響起十一記鐘聲,我們緩緩甦醒(Ab) 
18. (30:10) 五內翻騰(Fm)
19. (31:10) 走到清澈湖水前,看水草悠然自得地擺盪......(Eb)
20. (32:36) 怎能忘掉,送葬那天,奏起莊嚴哀樂,又帶著絲絲傷感 (Cm)
21. (34:20) 但最沉重的人生,也有值得回味的輕快段落(Bb)
22. (36:35) 我在林中奔馳(Gm)
23. (37:34) 驟見蜻蜓如小仙子般在水面飛舞,波光粼粼(F)
24. (38:35) 我想,人難免在記憶的宮殿裡,迷失方向(Dm)

Argerich版本:



Arrau版本:

趙成珍比賽版本(於1:24:50開始):

2015年11月27日星期五

再見原節子


臉書傳來日本女演員原節子因肺炎入院、以九十五歲高壽離開人世的消息。這位早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已淡出影壇的優雅女子,因著小津安二郎電影的緣故,年輕的倩影長留一代又一代的影迷心中。我們記得的,永遠是她在《東京物語》裡溫婉淡然、與世無爭的形象。可堪玩味的是,「紀子」這個角色,又彷彿是她性格的真實寫照:據媒體報道,直到病逝前一天,原節子的意識仍然清醒,並主動要求「拜託不要讓這件事情造成騷動」,因此在她離世後兩個多月,其親人才向外公布她的死訊。

低調、輕盈、淡薄名利、遠離喧囂。原節子的風格。

小津拍於1953年的《東京物語》,是我會一看再看而不覺厭倦、且每次有新發現的經典黑白作品。以前唸電影時,會著重留意小津電影的構圖和場面調度,但年紀越大,便越愛看他描畫人倫關係的錯綜複雜和幽暗面。《東京物語》尤能喚起中年人的共鳴,因為它藉著一個「半外人」(原節子飾演守寡八年的二媳婦,丈夫死於戰爭),展現出家庭裡年老父母和已離巢子女之間那種無可避免的疏離關係。非常真實,卻甚少大導演願意委身描畫。

九月在Movie Movie台重看了一遍《東京物語》,又一次被原節子的風采迷倒,沒想到那正是她離世的翌日。電影裡,她以委婉腔調重複說著「いいえ」(大概是「沒有呀」、「那有呢」的意思)的神情,是我最喜歡看的──如此謙恭守禮之姿,將舊時理想的婦女形象展露無遺。但六十年已過去,委婉、柔順不再是女性必須持守的特質。現代人若這樣做,反而是惺惺作態。

這次重看,注意到好些細節。小津真是大師,能以極細微動作舉止,刻畫出人物性格,同時還展現普遍人性,韻味悠長。其中一處特別深刻:兩老來到紀子處借宿,紀子雖然住在窄小公寓,但招呼老爺和奶奶卻一點不馬虎,特意到鄰居處借酒水、酒杯。外賣飯菜來了,紀子恭敬地招呼兩老吃飯。鏡頭最後以紀子用紙扇為兩老搧涼、渾忘自己要吃飯的畫面作結。鬼馬的小津導演,在緊接著的下一個鏡頭,安排二女兒和丈夫坐在自家店舖裡,兩人手裡皆拿著紙扇,正各自為自己搧涼......同樣是搧涼,一個「為他」,一個「為己」,對比何其强烈。簡單若此的細節,寫性格又寫人性,交代幾許人情冷暖?

而原節子真人和紀子這個角色,好像二而為一,令人特別嘆服導演的眼光和功力。小津和原節子,真是絕配:原節子演出上乘,拿捏角色恰到好處,為影片「點睛」;但若沒小津度身訂造的角色,或許不會成為影迷心中永恒不朽的舊時代典範女子?

2015年10月22日星期四

幸與不幸


William Turner, Fishermen at Sea, 1796
塵世裡的幸與不幸,是人生最難解的惑。任憑你付出幾許努力,不論你多麼積極奮進,若然你的運氣不濟,便總是頭頭碰著黑,貧病交加,命途不暢;相反,若然你鴻運當頭,則總能逢凶化吉,諸事順利,輕易就把美好握在掌心。

為何有人一世好運?為何有人永遠當黑?誰也不懂回答這種問題,因為「運氣」這回事,從來都是沒有規章法則可言的,而這也正是它最可恨之處。運氣,是「無得解」的。

一個人會如何面對惡運、衰運,全看他的修為。豁達大度者面對不幸的遭逢,總是淡然任其來去,絲毫不放在心上。意志極強者面對人生的不順遂,則會緊握拳頭,仰天大呼:「人定勝天,誓不低頭!」

然而,世上總是豁不出去、意志薄弱者眾。一般人面對衰運連連,必然會感到焦躁、怨忿,同時在心裡暗問:「why me?」為何被公司裁員的是我?為何臥病在床的是我?為何求愛不遂的是我?為何趕不及買樓的是我?世界為何對我如此不公平,些少好運氣都不讓我沾一下?

但生活還是要繼續。為了排解鬱結,或重新振作,很多人會嘗試為「衰運」作出解釋,譬如:「或許一切都是天意吧!」

「天意」,可以有很多種演繹方式。若然是宗教信徒,通常會將衰運視作「神的安排」,目的是讓他變得更堅強,或學會更謙卑。「神要我生這場病,為的是煅煉我的意志。」「神要我遇上車禍,為的是讓我作信仰的見證。」類似說法,在宗教聚會裡常可聽見。若然是篤信傳統命理者,則慣於歸咎流年不利、八字欠佳、上世作孽等。「被公司裁掉,因為今年我命犯太歲。」「總是找不到男/女朋友,是命宮裡的姻緣星不活躍罷。」類似說法,於年頭年尾最是流行。

表面看來,這些講法南轅北轍,卻有一共通處:將壞運氣解釋為有因有據、有跡可尋的事情。當不幸不再是「無得解」,它會變得容易承受得多,因為這代表我遇上衰運是「被選中」的,跟蟻窩裡被頑童隨機踏死的某隻螞蟻,或隨便在草叢裡採的一朵野花,是有分別的。

為青天加上意志,將不幸安頓於天,為壞的遭逢賦予「意義」──這種對待衰運的方法,大多數時候確可令人心裡好過點。不過,若然遇上戰爭、天災等巨大變故,「上蒼安排」、「天意如此」這些理由,卻會變得極度虛弱無力。試問一個三歲難民小童溺死海灘之上,怎可能是善良上帝的安排?數以萬計民眾死於地震海嘯,難道是他們上一世行了惡孽,遭受天譴的報應?於大自然的災難跟前,假如仍將數量龐大的傷亡歸因於天意,只會顯得反智、迷信,甚至變成幸災樂禍。(若然上天確有意志,我們又是何德何能,可以在富裕社會裡過舒適生活,而第三世界的小孩卻要餓著肚皮,艱苦度日?上天為何保佑我們但不保佑他們?)

依我看,還是道家的看法有意思。老子在《道德經》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第五章)很多人誤會老子講的「不仁」是麻木不仁,以為這位哲人在投訴上天沒仁義愛心。其實老子的「天地不仁」是指上天對宇宙萬物皆一視同仁,不偏坦哪一物、哪一人,亦即英文「no preference」之意。

這種沒有意志或偏愛的天,不是更切合我們平常所見的世間情狀嗎?一個人的幸與不幸,不過是一些條件的偶然聚合,就像彩票搞珠時隨機抽出的珠子。上天哪有好生之德?天地看來若有情,只因看者有情矣。(修改於2016年11月)

2015年10月8日星期四

捨本遂末, 自暴其短:李天命在想什麼?


港大校委會否決陳文敏升任副校長事件,因馮敬恩同學洩密而激起沸沸揚揚的口誅筆伐。本來,這只是一些愛諂媚的小丑在跳劣品味忠字舞,不足掛齒。沒想到已介「神枱」級數的退休哲學大師,竟也不甘寂寞,加入戰圈,嘲弄馮同學一番。「大師」身份蕩然無存之餘,很多他的粉絲也傷心欲絕。

我不是李天命粉絲,卻很想搞清楚他此番言論的緣由。

李天命的主要作品我都有讀過,記得以前開邏輯興趣班時,還曾直接挪用他的「四不架構」(李天命為常見的邏輯謬誤創出的新分類方法)來教學生。事實上,語理分析和「四不架構」,可以說是李天命對critical thinking教學的最大貢獻(其中主要涉及思考方法的框架重整和再分類)。就我所知,大學裡也有學者(如科大的葉錦明)以他的「四不架構」來講授邏輯謬誤。

不過對於很多人來說,李天命是超級「勁揪」偶像,豈止框架重整咁簡單,根本是在開創一套全新學問。什麼學問?李天命將「思方學」和「天人學」結合為「哲道」,自稱「哲道行者」。但若仔細檢視,他的「思方學」,只不過是大學邏輯課內容的「趣味版」,外加一些個人生活心得而已。「思方五環」+「思考三式」+「以鍛練武功的方式present」,好看好玩又易吸收,迷倒不少讀者。平情而論,李天命對普及批判性思考肯定有大功,但若論作品的哲學深度,個人認為,他根本未達真正開悟人生的大師級層次,寫生死感悟的部分,不過爾爾,愛自吹自擂的風格,亦令人吃不消。

本來,這只是哲學圈裡的普遍看法,不影響他對普羅大眾的charisma。但這次「出山」,卻彷如向所有人自暴其層次的不足,頗有「自取其辱」、「引火燒身」的味道。李天命到底在想什麼?

回看這次校委會事件,對於馮同學洩露會議內容是否合乎道德(moral or not)這個問題,討論的重點是:會議保密承諾,是否最至高無上、不可挑戰的呢?經多日討論,大家已有公論:公眾利益,應置於保密承諾之上。

在這一核心點上,馮作出的決定絕對正確。為了公利、公義,馮同學選擇違背承諾,取公義,並已有受罰的心理準備。然而,李天命卻捨此「本」,追逐「末」,出力狙擊馮同學講的其他說話。譬如被李國章指馮是「大話精」後,馮反駁:若自己說謊,就不是洩密;現在有人指摘他洩密,證明他是在說真話。馮錯誤認為「洩密」和「說謊」兩者不可兼存,這原是無傷大雅的思維錯誤,但李天命卻以此大造文章,在網上以「大話精」順口溜來嘲笑馮同學。堂堂「大師」,指著一個大學undergraduate哈哈大笑,已經難看;捨本遂末,不着邊際,順手「抽水」,更是情何以堪!

有人認為李是投共,不過按其性情,這個機會不大。我反而認為,這次事件或反映:情傾邏輯語理分析的人,特別容易見樹不見林,執著微末而忘卻重點,走火入魔。

事實上,邏輯注重的是推論形式,語理分析則聚焦於字詞句子的意義是否明確,兩者皆是重要的思考工具,但若思考的內容涉及道德判斷(對與錯),單只有這些工具並不足夠,還需要有一些前設的價值觀根植於胸才行。

所謂「前設價值觀」,就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正直、心善、公義為先、具犠牲精神、有氣節、有氣度。若有需要,隨時願意捨個人的利害以至生命,來換取公義(捨生取義),這正是孟子留給世人最精警的「做人道理」。馮同學的做法,正是按最高尚的做人道理而行,李卻視若無睹。

其實李天命也知道純粹邏輯思考是不足的,他在《哲道行者》便提出以「賦能進路」作思考根源。「賦能」即「天賦的能力」,簡單講就是common sense和良知。他這樣寫道:「哲學中的煩瑣理論......不能以之作為做人處世的基本裝備。做人只需幾條一般性的守則,甚至光是幾條『童子軍守則』(已很好)......只要掌握好思考方法作為指引,懷有健康的心靈,儲存了經驗的教導,具備相應知識......憑著賦能進路,基本上就能對......是非善惡作出恰當定斷。」(第166頁)

可惜,知易行難,他這次全沒有用「賦能」來思考,沉醉於駁斥對方的微枝末節,迷於其中,還甚為得戚。他在書中一次又一次強調真正的哲學是對「思、生、死」有徹底了悟,然則,生的意義,對他來說,並不包含追求社會公義乎?

記得年輕時,我曾為李天命敢於指斥學棍的廢話論文而擊掌,甚至以為他是杖義執言的勇者、智者。可惜,現在終發現,這只是一個讀者的美好想像矣。

2015年9月28日星期一

他們在書寫音樂


因為經常採訪古典音樂家,我不時會思索一個問題:如何用文字描畫音樂令人感動的地方?那些教我思緒洶湧、心頭一澟的旋律與節奏,一旦化成文字,能否令讀者感受相若的熱度?書寫音樂,以無聲狀有聲,絕對高難度。不過愛樂者通常也是偏執狂,所以總有人不懼艱難,以樂入文。

論寫作野心,邵頌雄的《樂樂之樂:巴赫《郭德堡變奏曲》的藝術》肯定是近年最強,只有台灣樂評人焦元溥的《聽見蕭邦》可堪匹敵。這本四百多頁的巨冊,以「百科全書」方式談論一首樂曲:Bach的《Goldberg Variations》。無論歷史、樂譜分析、錄音版本都一網打盡,堪稱華文出版界奇葩。對癡迷巴赫和Glenn Gould(彈《Goldberg Variations》最有味道者)的樂迷如我,這是不可多得的參考書,但一般讀者或會嫌它枯燥冗長和涉及太多音樂術語。論閱讀趣味,此書不及作者舊作《黑白溢彩》般令人手不釋卷。

不過《樂樂之樂》還是值得讚賞,因它打開了本地音樂書寫的新天(邵雖居於多倫多,但書由香港牛津出版):不再是泛泛而談的入門書,而是專論一曲,分析三十段變奏結構,評述三十多個錄音版本。由「聽音樂」到「聽版本」到「研讀樂譜」,是聆聽古典的三個層次,但後者必須有人指點。以往中文出版界從沒如此深入的音樂書寫,此書填補了本地古典迷的知性需要。

不過一如其他非文學出身的作者,邵頌雄寫音樂稍欠文采,側重資料,少談感受。他寫道:「對唱片的好壞評價,因素很多,當中包括個人品味、先入為主等主觀條件」,因此他不欲「以自己的愛惡加之於讀者」。出發點雖好,但在資訊爆炸年代,對音樂的獨到看法才最難能可貴吧?在這方面,便要靠擁有人文背景的寫作人,以文字編織音樂感悟。

小說家中,數米蘭昆德拉和村上春樹最迷古典樂。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文學crossover古典樂的經典:不僅以貝多芬最後一首弦樂四重奏的「非如此不可」motif扣連小說中關於生命輕與重的討論,連故事結構也仿如一場四重奏。相比起來,村上春樹較傾向借用音樂來呈現感覺。《1Q84》裡Janáček的《Sinfonietta》伴隨女主角青豆出場;《挪威的森林》裡直子、渡邊和玲子姊在大草原收聽Brahms《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發條鳥年代記》主角一邊聽《鵲賊》序曲一邊煮意粉......古典音樂成了營造其小說氣氛的重要元素。

村上寫過不少談爵士樂的散文,我總好奇他會怎樣言說古典樂?近讀他與指揮大師小澤征爾的對談錄《與小澤征爾共渡的午後音樂時光》(台灣和大陸皆有中譯本),迷團得到解答。

村上妻子是小澤女兒摰友,兩人因此結緣。小澤征爾歷任多倫多交響樂團、三藩市交響樂團、波士頓交響樂團和維也納歌劇院音樂總監,對談內容包括小澤的音樂歷程、師從卡拉揚和伯恩斯坦的軼事等,也有兩人對貝多芬第三鋼琴協奏曲、馬勒音樂等看法。不過小澤性格內斂,說話一板一眼,又在養病中,反不及村上侃侃而談來得趣味盎然。印象最深,是他談及小澤征爾的指揮風格。村上形容小澤早期是「在攤開的手掌中無憂無慮地漫舞」,到七十年代的波士頓時期「則像手掌收起,將音樂牢牢攏在掌中......細節處理得面面俱到,仿佛將螺絲一個個擰緊」。村上小說迷固然會被這種「村上式」遣字用詞逗樂,不太習慣言說音樂的小澤征爾,相信也會反覆揣摩這意象分明的比喻?

村上擁有大量古典黑膠,能講出不同錄音版本的分別,連小澤也驚嘆是「不一樣的發燒友」。但令人意外的是,村上原來不讀譜。他不曉得馬勒作曲時會在樂譜標出極細微指示,與小澤對話時還問了不少這方面問題。可以說,村上對音樂的理解,是通過反覆聆聽唱片形成,頗有「野狐禪」況味,但因而卻富獨到之見。譬如他如此評價一些著名馬勒錄音:最早期灌錄馬勒音樂的Bruno Walter是意圖「將馬勒的交響曲粗略地嵌入牢固框架......更接近貝多芬結構」、六十年代的Rafael Kubelik「仍一腳踩在浪漫派土壞裡」、Berstein則「將自我投射在馬勒身上 ......對猶太人身份有強烈意識」。各版本都滾瓜爛熟,可見村上對音樂的敏銳直覺和深厚知識根底。

村上對音樂的喜愛,令他無意間成了古典推廣大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的巡禮之年》提到的Lazar Berman李斯特錄音,最近便在日本大賣。對談錄提到多張小澤指揮的唱片,不知會否也暢銷起來?回看香港,最有能力「促銷」唱片的,非人文學者李歐梵莫屬。最近天窗為他推出《音樂六講》(簡體字版),收錄曾在香港媒體發表的音樂文章。

李和邵,可謂兩個極端。李是「主觀印象派」,愛談個人觀感,並強調自己只是一介「樂迷」,並非專業樂評人。他喜歡重提三十年前在美國讀書時聽音樂會的往事(Solti指揮的芝加哥交響樂團永遠是最好的!),有點長氣,但我還是很愛讀他的樂評。原因可能是他的人文修養和學養,令他有能力將古典樂放在整個西方文化框架裡品評,氣度恢宏,加上優美的文字和personal touch,令評論滿有熱情和意象,充滿「人味」。中文出版界裡,只有他和楊照有此cross-boundary觀照。

香港號稱亞洲國際城市,滿街都是學樂器的孩子,然而我們對西方歷史文化的認識很薄弱,聽古典的風氣亦遠不如日本或台灣。期望未來更多愛樂人加入書寫音樂行列,令香港人邁向更高聆樂層次。

原文刊於2015年6月2日《香港經濟日報》,此為略長版。

2015年9月7日星期一

留白


Joan Miró,The nightingale song at midnight and the morning rain,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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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難,「無所事事地放空」更難。

當身邊所有人都像發條般不停地運轉,而獨獨你想在某些時刻卸下發條,毫無目的地,坐在海灘看浪濤或躺在草地曬太陽的話,你通常會被視為異類。「乜咁多時間嚟嘥?」他們會問。

假如日子是一本填色冊,現代人認為將每個空格填上死實實的顏色,才算值回票價。每一個行為都要有明確目的,才算合乎經濟效益。而你竟然想將空格「留白」?簡直是邪惡的舉動,毫無意義的浪費。但這種對「浪費」的理解太偏狹了。

在滿滿的顏色中留空一小片白,那片白其實會特別好看。在忙碌的日常生活裡,灑進一小撮無聊,伴以幾片無所事事,讓腦袋從紛擾世界退下,胡思亂想一番,或凝神注視大自然的光影變化,其酣暢的滋味,就像睡了一場飽足的覺般美好。無聊能帶來精神的淨化,這難道不算是圓滿地使用了時間嗎?何「浪費」之有?

仔細想想,「浪費」與「充實」這一對詞,並不如字典所定義的那麼單純;它們反映了某個時代某個國家的意識型態。一個只有書蟲家的世界,「閱讀‵」就是最「充實」的事。一個只有宗教狂熱份子的世界,「敬拜神、讚美神」就是最「充實」的事。在我們這個以GDP作為幸福指數的世界,「達至GDP遞增」就最「充實」,任何對GDP沒貢獻的事情──包括精神滿足──毫無懸念會被歸類為「浪費」。

換句話,我們只是湊巧生在高度商業掛帥的資本主義時代,才理所當然地認為外在的、物質的、金錢的增長,是判斷有沒有「浪費時間」的標準。明白這個道理,以後再聽到有人說「無所事事很浪費時間」,你便明白它的真正意思:「這種沒能令我收入多些/享受好些/職位高些的事情,很浪費時間」。假若你不贊同這種對「浪費」的理解,「無聊」於你便可能有另一番旨趣。

美國散文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曾如此描述他在華爾登湖畔獨居時的「無聊」時光,饒富詩意:
「我不忍把當前寶貴的時間犧牲在任何工作上。我喜歡為生活留下寬濶的餘地。有時在夏日早晨,我會按照習慣在沐浴後坐在陽光普照的門口,從日出坐到中午,沉浸在幻想之中。四周是松樹、核桃樹和漆樹......我在這樣的時光中成長,正如玉米在夜間成長一樣。」(《湖濱散記 . 聲音》)
我彷彿能聽到正在小屋門口發呆的梭羅,發出「卜卜」的長大聲音。梭羅是十九世紀的作家,他生活在一個對無聊仍算友善的時代。但今天再讀這段文字,實在覺得魔幻:現在誰若如此過日子,準會被視作有問題的瘋子。

回想舊時世界,交通與資訊傳遞遠不如現在便利,人們每天都面對很多無法不無所事事的時刻,所以他們很懂得怎樣跟無聊相處。譬如坐巴士去遠地,一來一回常要耗三、四小時。人們在車裡無所事事時,便沿路看窗外風景,隨興感念風物變化、四季推移,有時會憶起某位故人、某段舊事,有時更可能靈感驟至,得小詩一首,在腦裡反覆吟誦,甚為得意。於無聊中,他們已不自覺地得到沉澱的機會,下車時總是神清氣朗。

試問九百幾年前的大文學家蘇東坡若不是被貶而無聊頂透,到承天寺尋張懷民談天,今天我們又怎有機會唸到「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的佳章?無聊,可謂孕育創意的溫牀。

但今天人們卻失去了和無聊打交道的能力。地鐵裡、餐桌上、聚會中、診所裡,滿是手機低頭族。所有無聊等候的時刻,都被手機活動填滿了。人們害怕無聊,不斷逃避無聊,所以從來沒有機會練習直面無聊;正因為沒有機會練習直面無聊,所以便更加害怕無聊、逃避無聊。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逃避無聊者,如長期含著奶咀的嬰兒,已習慣嘴裡咬著點什麼才安心,他們並不知道嘴巴不咬什麼,也是可以怡然自得的。他們總是長期攜帶著可供掛搭心神之物,無聊一出現便將它消滅於萌芽狀態。一旦手機沒電,腦袋懸空,他們會陷進極度的焦慮之中,雙手不知放在何處,雙眼不知望向何方,赫然失去了生活焦點。

逃避無聊者必須讓「腦袋在忙著點什麼」,因為這樣心裡才踏實,因為時代教導他們「忙碌就是充實」。他們其實都是資本主義意識型態的囫圇吞棗者,將時代所宣揚的「浪費」與「充實」意義照單全收,沒有看清「無聊」的真面。

2015年8月23日星期日

霎眼嬌


小王子與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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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情的年代,好惡總是堅定和持久的。一旦認定某東西或某人很「好」,便會意志篤定,長久鍾情。

而「好」的準則也甚簡單,就是耐得住歲月洗禮。最緊要「襟」。衣服的樣式,務必大方得體、剪裁清簡。擇偶的條件,務必老成持重、人品忠厚。因為早已打算穿它十年八載,或同行大半輩子,太過花巧花俏的東西唔「襟」,不過霎眼嬌。

因為以耐久為美,所以那年代的人絕少患上「選擇困難症」──他們從一而終的時候多、要作決定的時候少。不變勝萬變,平實勝花弗。Long lasting是他們追逐的事物特質。雖然未至於「one life, one love」,但人們經歷的都是深刻、綿長的情感連繫。

就算簡單如一條手帕、一個錢包、一個書櫃,看來陳舊不堪,但因為和主人曾經日久天長的待在一起,所以那咸咸臭臭味,或帶點崩角破爛的模樣,總能勾起往日的歲月記憶。「那是很多年前到日本旅行買的棉手帕。」「這是畢業以來一直陪我的碎紙包。」「床房裡佔據著三分一空間的,是我人生第一個買的書櫃。」.....人與物之間,並非只有「利用」關係,還有「情感」關係。物不是單純的工具,也是人們生活的參演者、見證者。

物猶如此,人還用說?相處多年的舊物令人愛惜,相知多年的朋友更是掏心掏肺的對待。無論多忙碌,總也能抽出時間跟老友相聚,互道最新狀況,分享最值得高興的事,或吐露最深層的苦衷。如是這般,點滴積累,友情便在彼此層層疊疊的人生交會中,打下堅固的基石,上面得以築起延續一生的情誼。那時代的朋友,情感悠長深厚,熟知彼此的脾性與愛好,因此有著難以言喻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句尾音,已知曉對方心事,何用多言?

身外物,貴精不貴多,知己良友,三幾個就好。重要的絕對不是量,是相處的時日。那時代,是非常樸素、簡單而滿足的舊日子。

可惜,如今「時日」已不再得到人們青睞。現代人的物品,量多,易得,丟掉時連眉毛也不揚一下。現代人的友情,欠缺醞釀、沉澱、交心的時間:上一刻攬頭攬頸,下一刻已分道揚鑣;在虛擬世界說一大堆心底話,卻不準備走進對方的真實生活。現在人們只需要「霎眼嬌」。

在急劇變化的環境裡,大家沒興趣追求細水長流,東西只要當下好看、華麗、精采、熣燦便可。「霎眼嬌」耀目張揚,吸引眼球,縱然壽命短暫,卻正派上用場。

我們時代的「霎眼嬌」之最,當然是各種「即時」產物。即時新聞、即時通訊、即時網上購物、即時selfie分享、即時捕捉虛擬精靈......「即時」的特色除了快,就是「做完便算」。了解了即時的狀況、享受了即時興奮、發洩了即時情緒,便再沒有人會回頭思索其中的內容。試問誰會翻出幾個月前朋友的臉書直播來看?誰還會像以前翻閱相簿般,仔細欣賞手機拍下的照片?總有更多更新的「即時」如浪湧至,「連新的也沒時間理呀」,你會這樣抱怨。

「即時」實在是表面繽紛背後悲淒之物。每個「即時」出現時都充滿新鮮感,但轉眼即便被下個「即時」淹沒。它們無人愛惜,難以尋回,就像一個個被新版本覆蓋的舊word file。

各種「即時」以高速之勢流轉,轉瞬即逝,卻堆疊成我們的人生。當「即時」就是生活的全部時,生命無可避免會變得碎片化。人們的記憶力逐漸衰退,一切事情都失去連貫的脈絡。

譬如今天你在臉書高呼擁戴某君,改日再說反對某君,也是沒有所謂的;反正誰(包括你自己)也記不起、亦找不著你舊版本的說話。又譬如你半年前在淘寶買了新款的爉燭台,但今日卻忘得一乾二淨又買了另一款。你聳聳膊覺得沒所謂,因為反正每個也只打算用一兩次。而且即時按按滑鼠便可完成的購物活動,又怎能強求自己記得清清楚楚?

但人卻是不能離開時間的延展性而活的動物。

當你做一件事時,看起來是當下的選擇,但它可能是在呼應你十年前的承諾或心願。當下的行為,連繫著往昔的你,當下的物與人,也連繫著你過去的人生。這些經由時間展現的連貫性,像一條條細絲串起你的人生軌跡。一旦世界被「即時」徹底包圍,時間被切成細碎扁平的薄片時,你便被迫在斷裂的時間前行。細絲被切斷,生活虛浮無著。再沒有雋永悠長的感情了。這是最繽紛的年代,也是最虛怯的年代。

要走出這種無所著力的困局,必須重新投入到古老的時間感覺。做一些需要連綿時日才見成果的事吧。譬如種一盆植物、學一種技藝。或者更進一步,和朋友保持長久友誼、教孩子成為善良快樂的人。就如《小王子》教曉我們的那件事──

狐狸見到小王子時說:「請馴化我。」
小王子問:「馴化是什麼?」
狐狸答曰:「建立關係。......當你馴化了我,那些本來對我毫無意義的麥田,將不再一樣。金黃色的麥浪,會令我想起你金黃色的頭髮。我會愛上聽麥田的風聲。」

當你拾回古老的時間感覺時,那些霎眼嬌,便再難令你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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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5日星期三

長情的年代


不同時代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與外在世界相處、相應的方式。

曾經有過一個長情的年代。那是一個能夠渾忘時間流動的年代。人們跟外在世界的連繫,往往以數十年為變化單位。每星期,到同一間茶樓吃味道如一的點心。大半生,住在陳設或裝潢從沒改變的老舊房子。每天讀同一份報紙、聽同一電台節目、穿同一牌子襯衣、戴相同款式眼鏡、走在相同的上下班路線、碰上相同的上下班情境、與相同的街坊說相同問候語、與相同的知己閒聊暢聚……當然,最重要的是,那時代的人仍相信白頭皆老、至死不渝的愛情,會跟相同的伴侶廝守一生。

那是一個「重複」不會被人們嫌單調乏味的年代。那是一個告訴別人你在乎「天長地久」、「一生一世」,也不會遭到冷眼或竊笑的年代。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長情」已成歷史詞彙。環境改變了,使我們跟世界的encounter不再一樣:萬物急速變化,方生方滅,一切還來不及產生情愫,已告煙消雲散。人與事,皆來去匆匆,大家都找不到長情的對象,又何來機會培養深刻的情感?

於如此世代,人與世界的關係,註定不可能是長情的,只能是寡情、急進和貪圖變化。

情人如走馬燈,工作是合約制。更不用說城市風景的終日變化無常,街道商店的火速開張、結業、再開張,政客的善於見風擺陀和改換立場,網絡即時新聞的讀完即棄,臉書內容的秒秒刷新,城市話題的瞬間過時,財富金錢的急劇聚散,全球世局的風雲變幻等等。我們活在一個令人眼花繚亂、忙亂不堪的世代。

回想那個長情的世代(其實不過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日常生活的變化甚少,歲月靜好如寧靜的河,涓涓流向未來,人們甚至渾然不覺其動。世界是如此沉著恆定,令人感到安穩踏實──這正是那時代的人所追求的心靈幸福。

我不期然想起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物語》。故事中的老夫婦,十年如一日待在鄉下家裡,天天吃差不多的早點,跟鄰居聊差不多的瑣碎家常,但正因為生活如此安穩、平淡,一切都可以預期,他們過得非常幸福。然而某一天,當他們決定出發到東京,探望兒女和媳婦,這種安穩狀態便陡然被劃破。他們來到繁忙的東京大都會,被兒女當作人球般踢來踢去,被種種無法預計的事情弄得心緒不寧、筋疲力竭,最後老太太被累壞了,生病,然後死去。兩老曾經有過的快樂日子,因太多的變化而走向終結。

而如今,在這寡情與急迫世代,安穩、踏實早已不是大眾所渴求的東西──誰還在乎由「重複」和「悠長」築成的幸福?「沒有變化,很惡頂呀。」人們會說。今天大家都不怕變,最怕悶。我們甚至讓一兩歲的嬰孩玩智能手機,早早培養他們對五光十色、變幻不定的影像之喜愛。

快速、變化、新奇、不可預料,這才是今天人們所關注之物。所以這個時代最受追捧的字眼是:「innovation」。創新創意創作創造創舉。但凡以前未曾出現過的東西,人們都趨之若鶩,視之為正面、優秀之物。有創意大晒。古老事物,必得加點創新包裝,才能入大眾法眼。新穎事物,要不斷加進新功能,才合大眾期望。有時甚至會出現如此情況:縱然甲公司上年推出的產品已堪稱「完美」,但今年若不推出另一新產品,貪新忘舊的顧客便會轉投乙公司懷抱,因此甲公司只好宣稱,今年我們產品的顏色更多變、機身更閃亮、畫面更寬廣……

「新就是好。」這成了現今世代的集體潛意識。試找出家中用了超過五年的電子產品?非常困難。因為製造商早已default了產品的使用期限(通常兩三年內自動報廢),好讓貪圖新鮮的你,很快便可心安理得地換新款。大家並非不知商人的狡詐,只是已無法忍受沒有變化和新意的生活。然而,我們又何曾有那麼多時間,去探索新產品的每種新功能呢?所謂「好」,跟「新」有何關係?所謂「好」,不是應該由「是否適合我」、「是否符合我的需求」來決定嗎?

然而,這個時代對於「innovation」的迫切追求,已像癮君子無法甩掉毒品般嚴重。假若某人試圖過環保的生活,一直使用六、七年前的智能手機(而他又極其幸運沒有遇著壞機),他最終也會因為產品格式和設定太舊,無法和周邊環境銜接(或許是RAM太少放不下日新月異的apps,或許是過氣程式版本導致操作不暢)而被迫放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跑步機,「innovation」這條履帶毫不止息地轉動,我們被迫要跟著它跑。

我們與外在世界的相處,就是如此由深邃透徹,變成淺薄輕浮。我們失去了和世界建立深刻情感的氛圍,還視之為進步。

和外在世界關係的改變,連帶影響我們對很多詞彙的評價。

當我們不停擁抱「新」,那便註定容不下「久」。 「永恒」、「悠久」、「耐用」、「不變」這類詞彙,漸漸失去本來的正面意義,變得老氣、陳舊、可笑,就像老奶奶放在牀下底的克力架餅乾鐵盒,鏽跡斑斑,無人問津。「耐性」、「堅忍」、「長情」、「等待」、「付出」,這些本來高貴的人類素質,則被視為不合時宜,取而代之的是「效率」、「轉數」、「變通」、「市場觸覺」等等。

假若在長情的年代,人們在乎的是穩如磐石的生活結構,今人在乎的就是目不暇給的變化。假若長情年代的象徵物,是手寫的信,那麼現今的象徵物,肯定是whatsapp訊息。

一封信,凝住天長地久的盟誓。幾十年後也可隨時拿在手裡,重讀、回味、浮想翩翩。它存在於時空之中,有實感、觸感。信上每句話都是反覆思索和琢磨的結果,因為寫信者明白,讀信人將反覆閱讀和咀嚼,所以他要求自己寫得盡善盡美。

但一堆whatsapp訊息呢?寫者隨心,讀者求其。反應必須是即時的,也就顧不上琢磨了。它還是虛擬的,某天一個不小心,按了reset制,一切便化為輕煙。事實上,誰又會有興致不斷捽電話回溯,試圖尋回某段充滿emoji的情話?Whatsapp 的本質就是剎那愉悅,簡短、淺薄、客套、玩樂。它經不起反覆閱讀和咀嚼,一如它所代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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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2日星期四

活在當下(二)


仇英,《赤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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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習慣用「活在當下」來為自己的貪圖享樂開脫。不過假若有人真的貫徹始終,每分每秒皆以「純粹活在此刻」的割裂方式生活,我敢打賭,他很快會被極度強烈的空洞感擊潰,而自願當回一個有計劃、有志向的人。

因為人從來不可以擺脫過去和未來。他必須靠這兩端來定義當下的自己:過去的經歷與信念,是此刻思維和行動之所本;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則提示著他此刻前行的方向。一個人若刻意丟掉所有記憶、信念、憧憬與想望,每一刻只隨浮現的感覺而行,便跟一個失憶者無異;失憶的人跟「過去」與「未來」徹底斷裂,名符其實「活在當下」,但他卻是茫然若失的,因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就像互相依持著的三座巨塔,丟失了過去又不埋會未來的人,便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現在之塔,必然傾頹。

真正的「活在當下」,既承認人和時間的紐帶,從兩端獲得對生命的熱望,又能隨時渾忘這紐帶所帶來的過份憂思。

人難以像鳥兒或魚兒般,心裡了無時間正流逝的觀念,純粹而無罣礙地唱歌或游弋。我們恒常被各種負面情緒籠罩:憂慮、焦躁、不安、彷徨、失望、忿怒、不滿、怨恨等等。我們不由自主地因過去做過的事而悵惘,對未來即將發生的事而憂心。但人為何要抱怨和悔恨過去的錯誤?為何要擔憂和恐懼未來可能發生的壞事?仔細想想,已經發生了的,悔恨並不能改寫它;未曾發生的,恐懼並不能減低它出現的可能。倒不如,對已發生的銘記教訓,不再重蹈,然後放開;對即將發生的,盡力而為,問心無愧,然後放開。能夠做到這種境界,便很接近鳥和魚的心無罣礙,真的「活在當下」了;而人們喜歡講的「平常心」,也是如此回事。

「當下」的英文是「present」,又有「禮物」之意,這其實跟禪宗對「當下」的領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人若參透「活在當下」的真義,心自會變得輕盈,感官亦會比以前敏銳,他可體察四周最微小的變化與美好,就如接收一份份「當下」送給他的「禮物」。他又像一位收放自如的魔術師,隨時可解開「過去」和「未來」這兩個時間之「環」,在「當下」裡輕鬆翻滾、跳躍,又隨時可以扣回那些「環」,讓過去的遭遇、未來的理想來驅動自己。

「活在當下」是一種了不起的修為,但必須要有赤子般單純易喜的心,才能達到。修為者的快樂和滿足,並不來自張狂的感官享樂活動,而是來自最最日常、簡單之物,他們就如小孩般以極大的熱情看待每件事物,而比小孩又有深刻得多的感受力。簡單如一頓家常便飯,修為者也能感受到白米飯的甘味,豆腐的香軟綿滑。在路上散步,有修為者也可瞥見樹影如水波般婀娜,鳥聲迴盪在樹枝間的空靈。五四時代作家夏丏尊曾在文章裡細致刻劃他的好友弘一大師(李叔同)的生活態度,堪稱「活在當下」的典範:

他先把那半破的席子叮嚀珍重地舖在床上,攤開了被,再把衣服捲了幾件作枕。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走到湖邊洗面去。「這手巾太破了,替你換一條好嗎?」我忍不住了。「哪裡!還好用的,和新的也差不多。」他把那破手巾珍重地張開來給我看,表示還不十分破舊。

他是過午不食的。第二日未到午,我送了飯和兩碗素菜去……只是些萊菔、白菜之類,可是在他卻幾乎是要變色而作的盛饌,喜悅地把飯划入口裡,鄭重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萊菔,那種了不得的神情,我見了幾乎要流下歡喜慚愧之淚了!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樣菜來齋他,我也同席。其中有一碗非常的鹹,我說:「這太鹹了!」「好的!鹹的也有鹹的滋味,也好的!」……在他,世間竟沒有不好的東西,一切都好,小旅館好,統艙好,掛褡好,半破的席子好,破舊的手巾好,白菜好,萊菔好,鹹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麼都有味,什麼都了不得。這是何等的風光啊!

弘一大師從鹹得要命的菜餚吃出美好,這種境界我們難以企及,卻可從中獲得啟示:當我們放開那些令人神眩目迷的感官刺激,專注於身邊日常時,你會發現,一粒米飯所包含的世界也是不得了的精致,四季的更迭永遠充滿各式驚喜。生活縱然有數之不盡的煩惱事,但「當下」總備有數之不盡的精美禮物,等待著我們細細覓尋、鑑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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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1日星期日

點捨得走?


生活總是苦多樂少,民主總是遙不可及,為何還值得在此小島活下去?因為世事總有意外,投票也會甩轆,最悲壯的推倒「袋一世」方案,可變成最瘋狂的「笑一世」建制派鬧劇;咁好玩、咁變幻的香港人間世,點捨得走?

這幾天看著建制派愴惶到中聯辦請罪,又輪流表演流淚show,憂心被貶、被廢,真情盡露,就算最忠實的建制粉絲,相信也已如夢初醒:所謂建制派議員,原來怕中央嬲,多過怕選民嬲;身份認同是「獨裁政權奴才」,多於「港人的議事代表」。選民大徹大悟,下一步就是票債票償。下屆選舉,那些跟大隊離場沒投票的,肯定被新愛國者田大少撬去大量票源。(周六聽音樂會,但見風騷的田大少笑瞇瞇滿場飛,見證人逢喜事精神爽。)

本來毫無懸念的政改投票日,變成建制自掘墳墓時,金像編劇也想不出的爆笑橋段和過癮結局,連大台重播的星爺陳年劇也望塵莫及,如此香港,點捨得走?

不過最大快人心的還是一場「蝦碌」投票,將建制派表面的團結瓦解淨盡,裡面的勾心鬥角通通現形:經民聯與自由黨本就不和,這次經民聯為了「等埋發叔」拉大隊離場,自由黨視若無睹,從此肯定牙齒印更深;葉劉想靠攏傳統左派,以為視葉國謙為「黨鞭」有著數,不料首次跟大隊就「中伏」,從此肯定恨透民建聯;民建聯恃著自己人多勢眾(十三個議員),親建制各路人馬定必乖乖跟從,誰知連友好的工聯會嫻姐也不賣帳,不動如山繼續投票,從此肯定暗暗嬲爆工聯會......路遙知馬力,一票見人心,看著建制派各人互相推諉責任,醜態百出,我又點捨得走?

618甩轆瘋狂喜劇,其振奮人心的力度,絕對媲美去年某天,獅子山上明晃晃的真普選banner。

2015年6月7日星期日

孩童之問


豐子愷,「研究」。


世上最強的哲學家,是小孩子,因為他們深諳發問的藝術。他們總是在問「點解」,而不是如成年人般,只問「點樣」。譬如孩子會問:「點解人會死?」大人則問:「點樣先可以遲啲死?」

「點解」是一種求索的精神。就像看見洋蔥便想剝開它層層的外皮,看看藏在核心的是什麼,問「點解」者,恒常展露一股狠勁和傻氣,亦不介意最終發現洋蔥內其實什麼也沒有,因為「點解」非為實質回報而問,他只是對未知充滿好奇,必須以發問來回應這個世界。正如某女歌星看見魔法後,情不自禁的呼叫「點解嘅?點解會咁嘅?」,孩子問「點解」,其頻繁程度有時令人生厭,但正是這些「點解」,提醒著孩子旁邊的成年人,自己變得多麻木。

至於「點樣」,則是一種淺薄的世俗精神。只愛問「點樣」的人,往往對世界採取「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心態,除了自身福祉,其他一概不理不問。「點樣可以快啲升職?」「點樣可以買到樓?」「點樣可以四十歲退休?」他將自己的事情看到如宇宙般大,而宇宙的事,於他卻只是一粒豆般不痛不癢。好奇心丟失了,剩下的是務實。臉上沒有皺紋,人卻那麼蒼老。

問「點解」的孩子,若不斷得到鼓勵,將來準會成為大科學家、哲學家、工程師、學者之類,可惜孩童對哲理的追求,通常很快被成年人的冷漠磨平。「點解夜晚要瞓覺?」「點解要返學?」「點解唔可以日日飲可樂?」「點解天空見唔到星星?」「點解動物園的獅子咁無精神?」「點解貓狗唔駛搵錢,但爸爸媽媽要?」每一條問題,其實都是人類的大哉問。然而太宏大的問題,父母不懂回答,甚至覺得難為情,於是用最貶損孩子信心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講你都唔會明。」「大個你就明。」「唔好成日問埋啲無謂嘢。測驗温好未?」「無得解!」

漸漸,孩子學懂了發問的「禮儀」:「點解」是問不得的「無謂嘢」,想要成為乖巧討喜的孩子?最好閉起嘴巴,將對世界的疑惑都和著口水悄悄吞下......所謂成長,或許就是對「點解」的忘卻。

2015年6月2日星期二

室內的脫光光,到戶外的脫光光


有一種病,叫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出現奇怪的心理變異,明明看見犯事者做壞事,卻反過來同情他們,為他們說好話。

最近我在想,很多香港人其實患了變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當看見自己年老的父母在光天化日下被脫光光等洗澡,患者不像正常人般,第一時間憤慨萬分,痛斥老人院員工將他們的家人當作流水線上的貨物,尊嚴盡失;他們反而同情起員工來,「唉,無法啦,人手不足。佢哋都好慘架,做到無停手,又要日日對住啲老嘢......」而當老人院被釘牌,患者不像正常人般,感謝傳媒發聲,揭出私院長期服務差劣政府卻視若無睹,反而抱怨媒體的報道令他們要額外花時間為家人找新院舍。

其實三十幾歲以上的香港人,誰沒見識過香港的老人院?充斥著老人味和臭味的空氣、比辦公室環境更無私隱的partition、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家人的仄逼空間、在浴室脫光光一個個排隊等沖涼......是如此的不人道,但大部分人總是斯德哥爾摩上身,沒有看出此中的荒唐,卻反過來同情經營老人院者,「要交貴租,又成日請唔到人,做老人院都無乜錢賺架。」尊嚴人道什麼的,不曾是關心的事,我們更在乎院長細細聲的保證:「放心,我可以幫你申請綜援加尿片費,cover到八成住院費......」

當很多人自願當上斯德哥爾摩患者,放棄守著尊嚴關卡,結果就是不人道的變本加厲:由室內的脫光光,變成戶外的脫光光。我們像溫度不斷上升的水裡的青蛙,失去正確判斷的能力,無法察覺水已經滾到能把我們煮熟的地步。

而你懂的,溫水煮蛙,說的當然不只是老人院的事。回歸以來關於政改的討論,何嘗不是另一種的「溫水煮蛙」,另一種的「由室內脫光光變成戶外脫光光」?從最初由千二人選委會選出特首開始,我們其實已墮入「室內脫光光」的圈套。我們沒有看出此中的荒唐,反而接受了對方的「民主必須循序漸進」說詞。來到831,情況變本加厲。「室內脫光光」,被推至「戶外脫光光」的境地。而一些人繼續看不出此中的荒唐。他們對「戶外脫光光」毫不反感、反而認為「戶外脫光光」也稱得上是「真普選」。他們病入膏肓,卻反認為其他人是病人。如是這般,香港繼續向更激的「脫光光」進發......

水溫快到一百度了。當我們跌入比「戶外脫光光」更沒尊嚴的地步,就是一國兩制玩完之時,就是小島變成just another Chinese city之時。活在如此香港,能不悲乎?

2015年5月28日星期四

「垂直」讀譜與「直覺」出鍵


去年順利完成五級樂理試和四級琴試後,漸漸覺得每周單對單上鋼琴課的學習模式,跟我原本的想像有分別。

一向以來,我都是「野狐禪」派:不喜歡將學習內容框限於老師教的內容,課堂之外,愛隨意彈任何好玩悅耳的樂曲:巴哈的《二部創意曲》、Richard Clayderman的輕音樂、粵語流行曲、久石讓的宮崎駿動畫音樂,甚至《來自星星的你》主題曲,都彈得一餐飽。我相信音樂沒界限,更相信不斷彈奏和分析各種各樣樂譜,除了可強化sight-reading能力,也會逐漸摸索出即興伴奏的一些竅門。此外,耳朵熟習了不同音程、和弦或調性的「聲音感覺」,紙上樂理便可和琴上樂聲連繫起來。

不過隨著老師教的曲目越來越難,最近幾個月,已漸漸抽不出時間「亂彈廿四」,練琴變成趕起老師留下的「功課」,甚至很多時連「功課」也練不完。為了重新掌握學習節奏,上月下定決心,暫停單對單上課,再度成為鋼琴自修生,待考完五級琴後才再上課。

自修要有規律,我將重點放在幾方面:自學新曲、sight-reading、應用樂理、音階練習、Czerny 599練習、流行曲伴奏創意練習等。

Sight-reading是我的弱項,但三年下來,不知不覺進步了很多。我練習sight-reading的方法很土炮,就是用現成的簡易琴書,順著頁數一支支曲彈下去。正確彈出全曲,便彈下一首,不重複再彈,目的是練習快速讀譜。之前在深圳書城買的大陸原版引進《鋼琴上的美妙旋律100首》(見圖),正合我現時視譜程度。

曾在一篇小札(由一粒粒到一團團)提到,sight-read時習慣將左手的音符一團團(一個個bar)地處理。後來經老師點撥,才知道sight-read要快,原來有兩個關鍵:一、要懂得vertical地讀譜,二、擁有看見音符即能落指按鍵的「直覺」。

所謂vertical地讀譜,意指眼睛應「上下掃」,將同一時間點出現的音符(包括左手及右手)一眼睇透,而不是眼睛「左右掃」,看完高音譜號才看低音譜號。而所謂落指的「直覺」,就是不用經過腦袋「翻譯」,看見音符即知道是哪個/些琴鍵的能力。如果由孩提已開始習琴,很自然便擁有這種「直覺」,但成年才學琴,則要多點時間去領會。

我最喜歡用倉頡中文輸入來解釋這種「直覺」。打中文打到熟爛的人,不用思考每個字是什麼倉頡碼,手指自動波在鍵盤移動。因為不用將字「翻譯」成倉頡,眼睛看到字,手便直接落鍵,所以速度可以極快。彈琴讀譜也是一樣道理。由眼直達手指(看到音符,直接感知它是哪個/些琴鍵),當然比由眼到腦再到手指(將音符換算成音再換算成琴鍵位置)要快得多。我之前一直都未能「直覺」地落指,必須在腦裡想想那音符是什麼音、在琴的哪個位置,所以sight-read總是很緩慢。不過日子有功,最近開始可以「直覺」地彈出較簡單的和弦。由一粒粒到一團團,再到見音符直覺出鍵,sight-reading開始變得好玩了。(學琴小札六)

2015年5月21日星期四

孩童之眼

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說過:「每個孩童,都把世界重新走了一遍。」意思是,世界雖然老舊,但每個來到人世間的小孩子,都是由零開始去認識世界的。

孩童從來不會悶。他們時刻不停歇地探索四周。嬰兒床上吊著的旋轉小布偶、家裡毛茸茸的動物,牆腳那個有著三個黑色小洞的地方、漂亮姨姨清香頭髮上的蝴蝶髮夾......我們慣見亦平常之物,通通能令小兒著迷。甚至乎,就算以上這些東西皆缺席,他們還有最厲害的秘密武器──自己的手指和腳趾。玩手指、啜腳趾,一樣過癮。

在童稚的眼睛裡,世上一切都那麼新奇有趣,都值得傾注他們的精力。他們用手捏,用嘴巴嚐,用鼻嗅,用鮮活的好奇心全方位洞察這個世界。所以孩童比世上任何一個跨國集團CEO都還要忙碌。

古人所謂「赤子之心」,說的也許就是這種心無纖塵、對萬物興味盎然的精神狀態。而能夠擁有赤子之心的人,當是世上最幸福的。他們懂得用孩童之眼看世界,使得一切事物,都可以看出新意與趣味。他們永遠活得像孩子般充滿能量,充滿探索的動力。他們從來不會悶。

然而在互聯網時代,擁有赤子之心的人,越來越少。資訊氾濫,令人產生錯覺,覺得周遭事物都見過聽過,以曾相識,因而懨悶。廿幾歲人,已彷如老人精,慨嘆「太陽底下無新事」,覺得「一切不外如是」,抱怨「生活好悶好無聊」。更有甚者,成年人怕煩,將iphone或ipad塞給幼兒當作玩具,於是連三歲孩童也不再曉得何為好奇。

好奇心乾涸,苦悶隨之侵襲。

為了解悶,人們用盡方法。揹起行李,坐船、坐飛機、坐火車,去到陌生國度,接觸陌生的食物、風俗、語言、建築等,好讓自己再度享受「新奇」所帶來的心靈震撼,讓那業已失落的赤子心,偶然回歸。雨天後瀰漫著松果香的清爽氣息、街頭廿四小時無休的杯麵販賣機、橫街小巷裡的一隻小貓咪,都可以令人樂上半天。

然而,赤子之心,又何勞遠走他方才尋得著?只需將心靈由「麻木」中解放出來,就算在最熟悉的都市,都一樣可以活得像孩子般帶勁。因為令我們苦悶的並非外在環境,而是內心的枯槁。內心若時刻像一個盛放的花園,看到的世界亦如是。

找個周末,不再躲在冷氣開放的商場或食肆,到山上走走,會有很多你未見過的風景、花草與昆蟲給你驚喜。平日坐車,暫且放下手提電話,看看車廂內的人生百態,準會令你思緒湧動。行街時眼睛四圍碌,會發現很多趣味。

你願意尋回失落的赤子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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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5日星期五

為了孩子,你仲袋唔袋?


有次跟朋友談論雨傘運動和政改,育有小孩的朋友嘆氣:「唉,我覺得最大問題係,動員成個政府去歪曲是非,將假嘢講到真嘅一樣,叫我以後如何教細路?我仲點可以令佢相信,誠實不說謊係最大美德?明辨是非先係良好公民?」

我無語。

當一個人經常講大話,要承受的最大苦果是什麼?是周遭朋友將不再信任他講的話,如《狼來了》故事中的牧童。當一個政權經常講大話,要承受的最大苦果又是什麼?

若是獨裁政權,苦果是全民的麻木和失去人格。若是民選政權,苦果是大話政客被選民趕下台。若是如香港般,在「獨裁之上民選之下」的政權,苦果則複雜多了。首先,成年人將長期分裂成兩個陣營,撐謊言者和反謊言者呈撕裂對立之勢;更嚴重的是,成長中的一代,將變得虛無。他們不再相信世上有所謂人性光輝,有所謂真善美,因為孩子每天看到的現實是:說謊的特首高官,趾高氣昂好威風;懂得靠攏的政客商人,升官發財笑騎騎;而抱緊原則真理的人,卻被視為阻住地球轉的壞蛋,被建制派恥笑,被中央喉舌惡罵。

或者,你可列出很多個「袋住先」的理由,尤其行會成員張志剛那句「唔袋就一世都無」,最令效益主義者心寒心亂。然而,仔細想想,「袋住先」真的可以帶來好效益(好後果)?一旦我們支持「袋住先」方案,等於甘願在謊言面前跪低,等於認同政權鋪天蓋地的propaganda所宣示的訊息,等於認同「千二人先篩選、五百萬人後加剔」就是「真普選」。這樣,就等於告訴你的孩子:知道嘛,大話只要講得夠狼死夠全面,就可以贏。關鍵是唔怕醜!(像高永文醫生那像薄皮,自知理虧於是大叫「講完」走人,是不能贏的......)

「袋住先」好像比「唔袋」著數,但它會將整整一代孩子陷於萬劫不復之中,條數點計?你願意你的下一代被社會環境染污成投機取巧、看風轉舵、價值虛無的人嗎?

孩子價值觀下陷,近來廣西社團事件已是個警號。這個惡名昭彰的社團沒經面試學生同意,將他們撐政改的片段放上網,絕對是侵犯私隱和利用學生作政治宣傳工具的惡行。然而學生的態度也有商榷處。若然是為了得到免費遊學機會而在鏡頭前說出違心或奉承話,他們其實已走向價值虛無的方向:不在乎自己有無誠實人格,甘於為眼前效益(遊學)放棄說真話。我無意指摘學生,因為他們年紀尚輕,我只想說明,政權、當權派政客、建制派議員、親政府媒體等共同建構的「大話唔怕講,利益袋住先」氛圍,已開始產生壞的作用。

無論枱面上「袋住先」看來有多吸引,請不要忘記枱下面的湧動:唔袋,我們仍可挺起腰板,教育孩子;袋咗,在孩子面前,我們再沒有道德說服力。為了孩子,你仲袋唔袋呀?

2015年4月28日星期二

蟹思邏輯

大台高瞻遠曯,在港股被滔滔北水癲狂舞弄之際,深宵重播二十三年前的股市神劇《大時代》。於是一眾香港人早上拿鑊鏟,晚上拿遙控,熱烈追捧,第一集收視達6.4點,超過四十萬人收看。

四十萬人中也包括了我。當年正式播映時,不知何故我一集也沒看過(可能不在港),這次索性當新劇看,回味韋家輝的電視劇年代作品。

所謂「神劇」,依我理解,是超越時代、經得起時間考驗,而且涵義豐富,於不同年代重看皆能有所啟示的意思。《大時代》最富啟示性的角色,肯定是鄭少秋飾演的丁蟹。丁蟹性格野蠻,明明自己做錯,也會戾橫折曲,惡人先告狀,總之夾硬將道理講成在自己一邊。

你或許覺得這種「打橫行」性格熟口熟面?是的,因為很不幸,我們正活在「蟹人」充斥的蟹時代。

《大時代》裡,藍潔瑛飾演的玲姐,本來是丁蟹的女朋友,但無法忍受他的橫蠻,向他攤牌講分手。丁蟹聽到玲姐的控訴,即戾橫折曲,認定其實玲姐是在撒嬌,所以他的回應是:「我地結婚吧!」另一場口,明明是丁蟹出手打人,打到方進新腦震盪,他卻惡人先告狀,反指責對方不是,「你明知我出手重,就唔好惹我啦!」總之光環一定在自己的頭上,一切錯誤都必定是對方造成的;明明自己不義,卻常將「公義」掛在口裡,這就是典型的「蟹思邏輯」。

來到2015年,風眼中的香港,一樣的戾橫折曲丶歪曲是非,一樣的諉過於人,竟由香港的蟹特首、蟹官員和蟹政客聯合領銜主演著。

場景:第二round政改方案出台。方案毫無新意,又一不越831雷池半步之作。這方案,明明白白就是一場由建制派為主的千二人提名委員會先篩選出兩三個中央「放心」的候選人,再交由港人象徵式丶劃個剔的選舉;極其量,可稱為「中央預選、百姓加持」的特首選舉法,和人人擁有公平參選權、投票權的「真普選」,大纜拉唔埋。然而蟹官蟹政客等卻是面不紅氣不喘地指稱,這就是真普選。

一如「蟹王之王」狼英講過的經典蟹句:「只要根據當地憲法進行的選舉,就是真普選。」蟹人為求達到目的,有什麼話講不出口?蟹官們用盡心機、整色整水,加個美侖美奐的「入閘口」,製造超低門檻幻覺,聲稱泛民也可入閘,那還有不民主之理嗎?蟹到極點的建制派甚至說,千二人提名委員其實對全港人負責,所以若有高民望泛民人士入了閘,提委會不可能不顧及民意,讓他也能出閘。

為求通過政改,歪曲事實若此,令人失笑。試問這千二人提委會,我地平民百姓從來無份選,又何德何能,可以影響到他們的投票意向(還未計不記名的投票方式,保證他們投乜冇人知)?

不過這些都是舊把戲。「有商有量」變成「一定要得」,最新的「蟹思邏輯」向瘋狂再邁一步,具體做法是:藉由創造「主流民意」來諉過於泛民。

甲級蟹人林鄭司長說:很多民調顯示,主流民意支持通過政改,泛民應尊重民意,否則政改不能通過,香港人一世原地踏步,泛民要負全責。

所謂「民調」,到底政府根據的是什麼人做的什麼民調?有幾可信?有幾大規模?有沒有預設立場?所謂「主流民意」,即幾多成民意?若只是五成,談得上「主流」嗎?不過是想製造一種虛構的「民意」,戾橫折曲,向泛民施加壓力。但教人最最諗唔明的是:立法會議員按其選民的意願投票,是盡責,不是失責;最後政改若不能通過,我們一世「無得袋」,要負全責的,為何不是構思出這個爛方案的香港/中央政府?

客客氣氣,有商有量,走向戾橫折曲,一定要得,這場政改之戰,註定蟹爆。

2015年4月11日星期六

香港街巷的生與死



「城市」引起我莫大興趣,始於去年的雨傘運動。

傘運前,夏慤道只是一條令路人痛恨、塵多車多的六線行車大馬路。它難以親近,無法穿越,因此行人幾乎絕跡,偶然一兩個走過也是行色匆匆,只盼盡快逃離現場。然而雨傘運動期間,夏慤道卻忽然變成了「純行人空間」。好幾次,我趁中午時份來到,買了三文治,躺臥在馬路中心的膠地墊上,看天空雲彩,看來往行人,那種愜意,此生難忘。

活在城市,很容易將某些「城市潛規則」視作當然。譬如我們甚少質疑,為何街道總是由行車馬路主導,人只能靠邊站?

傘運的特殊馬路體驗,令我開始用全新眼光檢視城市格局:為何走在街上的人,不可以擁有整條街道的使用權?為何由「人」構成的城市,反而讓「汽車」佔據大部分路面?為何設計城市時,不可將部分街道設計成純行人空間,讓街道不止供人路過,也能夠任意躺臥、賣藝、寫生、擺小攤、開讀書會、演講、踏單車等?(專供人使用的公園,並不能做以上大部分事情。)到底城市格局的形成,是怎麼回事?

疑問一直留在腦海。幾個月後偶然讀到Jane Jacobs的《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書沒有解答馬路與人的問題,但作者對城市街巷生死的分析,卻極具啟發性。將她提出的一些觀點套用於今日香港,亦一點不過時。

討論「城市」,第一步要問的是:為何是「城市」?絕大多數香港人,都是純粹的「城市人」,意思是我們視城市生活為唯一的生活方式,亦普遍喜歡城市生活,因此我們甚少思考,什麼東西是唯有通過城市生活才能獲得。不過若有鄉下人問你:「為何選擇在城市居住?」相信你會不經思索地回答:「城市既方便,選擇又多。城市人有林林種種的娛樂和享受,有不同的工種可選擇。總之城市生活就是多姿多采。」

也就是説,我們心底裡所認同的城市的好,是她能提供豐富的選擇和機會。這是唯有靠城市生活才能獲得的的好。Jane Jacobs便如此寫道:
(Wide choice and rich opportunity is) indeed the point of cities. This very fluidity of use and choice among city people is precisely the foundation underlying most city cultural activites and special enterprises of all kinds.
換句話,城市的好,在於她足以撐起大財團之外的小本經營者,以至小眾娛樂及文化藝術活動。這不難理解,因為城市人口密集又流動,人們愛四處逛,去找好吃丶好玩的事情,找有意思、有看頭的地方流連;因此,城市裡任何一檔生意、一個活動,其實都有整個城市的人口作為潛在客人。

讀到這段文字,不禁心頭一凜。城市的好,在於「海納百川」,無論大與小、主流與另類,都能被收納進城市裡。但回看我們的香港城,這種城市的好,已一點一滴消逝。這小島和「海納百川」拉不上邊,因大部分區域的租金是瘋癲的,只剩單調乏味的大型連鎖店吃得消。

近年的自由行,令情況糟上加糟。長長的旺角彌敦道,只獨沽一味賣珠寶;上水風味獨特的「巷仔街」,演變成水貨客一條龍服務站......我們的城市,失落了作為城市的意義,因為她已不再為城市的居民服務,而我們,也漸漸失去了到不同小區逛街尋寶的城市人特質。

旺角的情況尤其悲慘。這本是一個最最多姿多采的社區,符合了Jacobs提出的小區生命旺盛的四大條件:(1) 能夠吸引不同類型的道路使用者,而且這些使用者會「分布」在不同時段出現;(2)街道短,街口多,令小區內各條街道的人流容易融合互通;(3)樓宇有新有舊;(4)人流夠密集。

無論是買波鞋、書、潮物衣飾、手機零件,香港人總是第一時間想起旺角,令她擁有非常豐富多元的道路使用者。以前,本地人和旅客被旺角兼容,時刻充滿生命力,然而,當她的租金節節瘋升,舊店舖日漸凋零,珠寶店葯房卻越開越多時,她的生命力無可避免走下坡,潮水般洶湧的自由行旅客和越來越悶蛋的商舖,嚇走了香港人,令旺角的道路使用者越來越單一,形成惡性循環。

以我自己為例,我以前常到旺角,貪此區二樓書店夠蓬勃,惜現在書店少了很多,且太分散,我去旺角的意欲也大減。

現在,縱然自由行終於開始減少,但旺角的衰勢已成,回勇需時。最近,更傳出小店雲集的家樂坊將改租給大型連鎖時裝店的新聞,旺角的元氣,似乎更是復原遙遙無期......

當城市不像個城市,日見單調,當城市人不像城市人,被奪走好奇心,我們應如何是好?

2015年3月24日星期二

人生市場學


Kandinsky, Arabian Ceme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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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求定律,是經濟學的ABC。供過於求,商品價格下跌,求過於供,商品價格上升。基於這個準則,我們習慣將無market、無人問津的商品,視作「失敗」商品;掌握到market、人人追慕的商品,視作「成功」商品。成與敗,與市場的受歡迎程度緊扣。

這種適用於商品的「market觀」,卻不知從何時開始,也被套用於人身上。替自己尋找market,已變成自然不過的事;懂得拿捏market的人,則是社會備受推崇的人。

譬如大學選科,人們會到處打聽:「哪個系的畢業生,將來最有market?」選對了系,畢業後成為就業「市場」上的搶手貨,自然薪優糧準,人人稱羨。又如尋找伴侶,人們會仔細思索:「哪種打扮與談吐,最能討異性歡心?」將自己打造成愛情「市場」上的搶手貨,自然很快覓得對象,成就美滿人生。

無論老中青,很多人都是如此小心奕奕地計算著人生各種「市場」行情,然後努力將自己變成最受歡迎、最易賣出的「商品」。人們經常掛在嘴邊或反覆在心裡琢磨的問題是:「咁樣揀,有冇market呢?」 總之哪兒「有market」便趨近,就唔會蝕底。選對了「有market」的學科、職業、打扮、粧容等等,之後大概可以生活無憂了。這就是現今世代最流行的「人生市場學」。

將各種面向的事情都放在「供求關係」框架裡思考,原因或許是不想落後於人、不想人生遇上太多麻煩,或僅僅是不想太過與別不同而已。韓文最有外語「市場」,無理由學西班牙文吧?建制派最有政治「市場」,無理由加入泛民吧?

Market,成了生存的關鍵詞。當然,在某些時候考慮到「市場」因素也是無可厚非的,但「市場」若變成唯一的抉擇因素,卻會導致極其悲慘的結局。

最常見的悲劇:你機關算盡,花大量時間和心力順著「市場」方向走,最後卻發現,「市場」已經變了!多年前那場科網泡沫是經典例子:你對I T沒丁點興趣,純粹因為所有人都說I T畢業生吃香,而選讀I T;到畢業時,科網卻也爆破了,I T神話不再,成了最沒有「市場」的學系。

「市場」是變幻莫測的。全心全意擁抱「市場」,努力跟著「市場」走,極有可能會一無所獲,就像賭徒般一場空。更嚴重的是,一旦習染了這種由「市場」牽著走的生存方式,人建立內在價值的能力,將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摧毀。你會發現,你不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

內在價值觀的湮沒,非常可怕。千算萬算,左計右左,視人生每個階段為一場又一場「市場競爭」,努力將自己打造成一件「市場搶手貨」,以為唯「市場」馬首是瞻就能獲得美好將來,最後或能換來安逸、輕鬆的人生,但內心的熱情,卻也會在長時間的「市場為先」考量中蕩平殆盡。你變成一個沒有自身追求、意圖、抱負或理想的「物」。這種魔鬼交換划得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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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3日星期五

冰封世界裡的獨行者:Glenn Gould與《Goldberg Variations》(之二)


聽Glenn Gould彈巴洛克複調音樂,是刺激無比的美感經驗暨知性享受。每一條旋律線都卓然獨立、風姿無限;同時間,各條旋律線又親密纒綿地扭成一條光彩奪目的緞帶。既是多,又是一。耳朵時而激烈地追逐某條遊走不定的旋律或低音節奏,時而靜穆專注地體會各條旋律線交織成豐潤甜蜜的一體。既是動,又是靜。

Glenn Gould曾經再三強調,他永遠都不可能教別人鋼琴,因為當學生想知道他怎樣彈鋼琴時,會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蜈蚣」:被問到走路時腳是怎麼移動時,牠會當場動彈不得,不再懂走路!這「蜈蚣」比喻和中國的「美髯公」故事如出一轍:美髯公被問到睡覺時,長鬚是撥向左面還是右面,結果當晚因為思索放左好還是放右好,而無法入眠。兩個故事的教訓一樣:渾然天成之物,不宜拿來分析或研究,否則後果是毁滅性的。

彈奏巴哈的複調音樂,於Glenn Gould就是如此自然的事,像呼吸,像眨眼,不需經大腦思索。模仿不來,學習不來,只此一家。
***
《Goldberg Variations》包含三十個變奏,曲式以非常規律的方式排列:三段為一組,每組包含舞曲、觸技曲(Toccata)和卡農(Canon)。譬如第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廿一、廿四及廿七段變奏,都是卡農曲式,而這九首卡農,又依循著同度、二度、三度、四度等的次序排列,一直去到九度卡農。

很多段變奏都美不勝收,如第七、十和十二段。第七段(8'30"開始),是極為輕快的Gigue舞曲,6/8拍和附點音符,令它在芸芸變奏中非常突出。Gould彈得不太快,感覺就像某個冬夜坐在暖爐前的搖搖椅,一派慵懶味道。第十段(11'42"開始),是一首四個聲部齊備的小賦格曲(Fugette)。甫開始,主題旋律由左手彈出,在bass聲部出現(兩個花巧亮麗的裝飾音,令你很容易記住旋律開端),然後在第五小節,同一旋律在tenor聲部出現,是對bass的回答;之後主題旋律在第九小節soprano聲部出現,到第十三小節由alto聲部回答。簡潔而優雅,如果你對賦格之類的複調音樂仍心存疑惑,這小曲可以令你即時愛上賦格。

第十二段是卡農(13'35"開始)。Pachelbel的《Canon in D》是常在婚禮或高級餐廳出沒的古典音樂,卡農的「入屋」程度,可見一斑。第十二段卡農有種狂歡喜慶氣氛,它是一首四度卡農(即兩個聲部的首個音符相隔perfect fourth),而且兩個聲部以「鏡像」的方式呈現,譬如首聲部是do ti, do re mi fa mi re do so  re mi fe so la ti do' re' ,次聲部則是so la so  fa mi re mi fa so do fa mi re do ti, la, so, fe,。這段卡農曲,可以讓你充份享受「和音符玩遊戲」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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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enn Gould深愛複調音樂,已到癡狂地步,證據是他於盛年告別舞台後,醉心於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包括七套模仿複調音樂的對位法(conterpoint)製作的廣播節目。

1964年,加拿大廣播電台為Gould準備了一間辦公室,讓他構思節目,三年後他完成了首套對位廣播紀錄片(contrapuntal radio documentary),名為《Idea of North》。這是其《Solitude Trilogy》廣播三部曲的第一部,以加拿大北極地帶(North Territories)為主題。Gould分別訪問了一位護士、一位人類學家、一位社會學家和一位土地測量員,請他們談談對北方的看法。收集了大量聲音素材後,他沒有按傳統方式剪輯這些素材,而是用「對位」法將聲音拼合起來。譬如在開首序言的部分,聽眾先會聽到護士說話,過了一會兒第二把聲加入,再過一會第三把聲加入......換句話,幾把人聲重疊在一起。

一個「疊聲」的廣播節目,就算今天聽來也覺太前衛了(加拿大廣播公司CBC的網站archive仍可找到此節目)。同一時間出現的音符可以很美妙,但同一時間出現的說話聲,會令人抓狂吧?

Glenn Gould的後半生,花大量時間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熱衷研究錄音技術。他自己講過:「I am a man of communication, a composer and a Canadian writer who plays the piano in his spare time!」現在回看,總覺這是一種「暴殄天物」。正如一位認識Glenn Gould的醫師所言:「這位音樂天才在廣播上的表現,遠不如他在鋼琴上的天份,而他卻非要把力氣虛擲在這上面,是個悲劇;想一想德布西、舒伯特、舒曼的音樂,以及其他被他故意忽略和排拒的作品就夠了。」

一流的鋼琴家,卻去當二三流的多媒體製作人。唯一的好處,可能是為後世留下大量演奏片段,供我們回味和景仰?

相關連結:
Glenn Gould from A to Z
廣播紀錄片《Idea of North》

Glenn Gould早年在電視上演奏的片段。第一段彈的是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妙不可言:


Glenn Gould彈《Goldberg Variations》,1981年版:


2015年3月1日星期日

心中富有


財爺曾俊華在《財政預算案》說了一句「香港新一代,更加渴望心中富有」,即時掀起香港人內心陣陣騷動。實在是久未聞官員說人話,才令如此一個簡單、直接、誠實的觀察,也像珍品般被廣泛引述。

狼英一直以來拼盡全力,想令全香港人相信2014年幾十萬市民佔領街頭,是因為「年輕人買唔到樓,升唔到職」而出現的發爛渣行為,與爭取民主普選和公義社會無關。愛飲咖啡、不愛趕渾水的財爺看在眼裡,也無法忍受如此歪曲事實的言論,在預算案裡來一招四両撥千斤,輕輕鬆鬆道出雨傘運動的深層原因:「經過百多年的發展,香港的經濟實力已經躋身世界前列,香港人,特別是新的一代,在物質生活以外,更加『渴望心中富有』,這是社會成熟的表現。對於這一種轉變,我們需要回應,但是大家必須明白,要解決社會上不同的問題,我們需要對話,而不是對立。」

「心中富有」是什麼?是比食得飽食得好更高層次的要求。時代變了,新香港人追求的已不是個人財富與生活享受,而是公義的社會制度。因為唯有公義的社會,才能保障每個人都活得好,活得有愛、有尊嚴。我們再不願只掃自己門前的雪。

打個譬喻,香港人就像生活在巨型魚缸裡的金魚。曾幾何時,金魚並不自覺處身於魚缸內,牠最關心的只是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吃到最多魚糧。後來,金魚生活條件改善了,有機會進修,甚至放洋留學,又學懂了用互聯網,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於是,當牠再回到這個魚缸時,牠的「視野」不再一樣。牠的一雙金魚眼,以前只看到魚糧,現在卻看到了魚缸。牠開始對魚缸的形狀和大小擁有自己的見解。牠尤其看不過眼某些富豪魚因為佔據了魚缸較佳位置,而長期搶吃到最大份和最美味的魚糧,有些劏房魚,卻要瑟縮在水草堆旁的污濁空間。金魚多番探究,後來終於發現富豪魚深得主人喜愛,所以設計魚缸時早已獲編配最佳生活空間.....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金魚決定佔領魚缸的交通要塞,表達不滿......

回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炒樓炒股,歌舞昇平,魚翅撈飯,不亦樂乎。大家關心的,主要是個人財富的累積。政治與社會制度,沒興趣也沒能力改變(因為殖民者根本不讓你參與改),它們是一些既定的遊戲規則,沒商量的餘地,但有適應的必要。因為當你越是了解、適應和明瞭這些規則,便越能成為遊戲的贏家。所以,縱然樓是天價,股是天價,但全民無怨無尤,齊齊投入炒的行列,有錢一起賺,絕不質疑如此社會是否病態。

新香港人,卻跟那尾增廣了識見的金魚一樣,「視野」由魚糧轉到魚缸,由「手中的富有」,轉而關心到「內心的富有」,由個人的物質追求,演化為對公平公義社會的追求。看見樓價成為全世界最難負擔的第一名,看見貧富懸殊的極端對比,新香港人沒有選擇前人的做法,即是發憤圖強,盡力加入戰圈,參與遊戲,成為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而對制度本身視若無睹。新香港人心眼已開,他們不願意單純地參與遊戲了,他們想訂立新的遊戲規則,想改變不公義的制度。由當年的保衛天星與皇后、反對清拆囍帖街,到反高鐵護菜園抗爭,新香港人明白到,原來魚缸是什麼模樣,並非鐵的定律,而是可以通過爭取而變得合理。

謝謝無欲無求的財爺,一語KO狼英(相信他的官位也就此止步),一語道破新一代的心聲。雨傘運動,是追求心中富有的運動。我們期望香港變成更公義的社會。一個沒有真民意授權、主要憑有財有勢親共特權分子選出的政權,是沒法做到的,因為她被地產商騎住,被北京政權騎住。新一代香港人想要的,是一個有著柯P般實話實說氣魄的特首,敢於跳出香港向來的重商主義,建立真正尊重人民福祉的社會制度。

2015年2月20日星期五

冰封世界裡的獨行者:Glenn Gould與《Goldberg Variations》(之一)


有一位去世三十多年的鋼琴怪傑,他彈琴時如攣弓蝦米,頭垂得很低很低,鼻子幾乎要碰到琴鍵;他永遠要坐同一張由父親為他親手造的迷你小木椅來彈琴,縱使後來木椅已殘破不堪;他一邊彈琴總不由自主地一邊跟著哼唱,使所有錄音都隱約包含一把喃喃吟唱的鬼魅男聲。此外,無論春夏秋冬,他都必然穿著厚大衣,戴著冷帽和手套,長期為自己處方各種藥物,經常看醫生,討厭與人握手,喜歡半夜三更時打電話給朋友,熱烈地討論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或播放新近灌錄的作品給對方聽。

怪癖極多,未能盡錄(有人認為,他的大部分怪癖其實是阿氏保加症的病徵)。這些怪癖,令他成為史上被談論得最多的鋼琴家,加上年輕時容貌俊俏,所以他總像明星般長年被各種傳聞籠罩。然而,當他的肉身已化作微塵,我們念念不忘的,不再是他的古怪行徑,而是他留下來的鋼琴錄音和錄像,以及他離經叛道和特立獨行的精神。

他不但沒有被前人留下的傳統所束縛,甚至也沒有被自己束縛,經典一幕是「以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廿三歲那年,他灌錄第一張唱片,彈了一首向來乏人問津的巴哈獨奏鋼琴曲,憑著創新的演繹和高超的琴技,一鳴驚人,走紅美歐俄。這個錄音,多年來被樂迷視為終極版本,因為它充滿迷人的樂思和爆發力,將複調音樂演繹得渾然天成,全無斧鑿痕。然而幾十年後,他竟推翻自己,再度走進錄音室,用全然不同的速度和演繹方式,重錄此曲。

如果你也如我一樣,最愛巴哈音樂的話,你一定知道這個「他」是誰。他就是傳奇鋼琴家Glenn Gould,那首曾經冷門的鋼琴曲就是《Goldberg Variations》。

1955年,Glenn Gould首次灌錄此曲,這亦是流通最廣的版本。因為極度懼怕面對大量觀眾,他於三十一歲告別舞台,之後沉迷製作廣播和電視節目,和「編製」唱片(他是control freak,會對自己的錄音進行大量剪輯)。1981年,音樂紀錄片導演Monsaingeon為他拍攝《Glenn Gould Plays Bach》影片系列,全程紀錄下他現場演奏的《Goldberg Variations》,是為1981年的影像版。翌年此版本以唱片形式推出,但Glenn Gould在唱片出街後不到一個月,便因腦中風逝世,死時只有五十歲。《Goldberg Variations》成了他的絕響,起點和終點,畫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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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幾前寫「那些年,我聽的古典」系列時,也曾想過介紹Glenn Gould和《Goldberg Variations》。然而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Glenn Gould不是彈什麼也行。他彈古典時期或風格的作品,可以是一場災難。譬如1962年,伯恩斯坦與他合作演出布拉姆斯第一鋼琴協奏曲,伯恩斯坦因為無法苟同Gould極慢的演繹,但又無法改變其看法,於是在音樂會開始前向觀眾說了一段「免責聲明」,撇清自己和這場演出的關係,成為音樂史上的「醜聞」。但Glenn Gould彈巴哈,尤其《Goldberg Variations》,直如天賴般通透明亮,各個聲部獨立跳脫,同時又交織出一個和諧整體,足以令每個巴哈迷一聽傾心。因此縱然有人(譬如Alfred Brendel)極度痛恨他的eccentric,但在一般樂迷心中,Glenn Gould有著崇高地位,而他去世三十多年來,唱片公司也從未停止推出他的「新唱片」。

直至最近讀到邵頌雄的《樂樂之樂》(一本詳盡分析《Goldberg Variations》的野心巨著),作者在書中最後一頁談他對1981年版《Goldberg Variations》的看法,卻撩起我談論這位音樂怪傑的意欲。邵的評語如下:
「1981年的錄音多了一份刻工計算,而不見1955年自然流露的瀟灑神采,那是年歲令顧爾德性格轉變使然。中年以後的顧爾德,於電台電視或報刊的一切訪問,都由他一早備稿,訪問者淪為依稿照讀的臨時演員,而他自己則扮演臨場以其幽默和見識應對各類刁鑽問題的智者角色。......這種對每樣事物近乎病態的掌控,令他的演奏帶有人工造作。於藝術境界而言,過於人工則落下乘,但顧爾德畢竟是顧爾德,能為其演奏灌注極為深刻濃厚而張力內歛的感情,以『情』打破『形』的局限,仍不失為上乘傑作。」

雖然有讚有彈,但字裡行間,作者似乎流露了不太苟同1981年版的觀點。看完這段評語後,我好奇找出家中收藏的1955年版本CD,跟Youtube上的1981年影像版比較。結果非常有趣:我竟得出和作者全然相反的感受。兩個版本並聽,舊版本有種上氣不接下氣的促迫感,新版本則成熟平衡,而且因為速度較慢,更能品味其中細節。我即時成了1981年版的粉絲。

古典音樂的好玩處就在此,同一份樂譜,有千萬種演繹,和千萬種你愛或恨某個演繹的理由。

記得第一次聽聞Glenn Gould是唸大學時,在電影節偶然看了一齣名為《顧爾德三十二面體》(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電影。當時不知Glenn Gould何許人也,直至偶然在二手店買得此電影的原聲唱片,細聽之下,深深著迷,後來還買了1955年版的《Goldberg Variations》。Variations,即「變奏曲」。此曲由首尾兩段詠嘆調和中間三十段變奏組成,而將這三十二個短篇連繫起來的,是由三十二個音符組成的低音旋律。巴哈是寫複調音樂的高手,變奏段落包含各種複調形式,如卡農(Canon)、小賦格(Fugette)等。

新版本跟舊版本的最大不同,包括將三十二個段落連貫處理,以及大大減慢了速度。一開始的詠嘆調已很明顯減了速。Glenn Gould以極緩速奏出,共用了2分54秒時間,比1分52秒便完事的1955年版,長了足足一分鐘!

速度改變,令詠嘆調呈現的情感也全變了。舊版本的詠嘆調,予人溫馨甜美、輕盈灑脫之感。新版本卻透出幽幽傷感,彷彿在一個冰天雪地的純白世界,有一個人,踏著冷硬清脆的冰封道路,緩步而行,天地間,只剩這個人。但這畫面沒有絲毫的孤單寂寞感,而是內心一片澄明的境界。

兩個版本,彷彿兩個不同時間點的Glenn Gould寫照。1955年版,是一個廿三歲的意氣風發金髮青年,有點心急浮躁,但活力充沛,光芒萬丈。1981年版,是一個預感到自己行將死去(Gould曾預言自己五十歲會死)的中年藝術家,飽受生理和心理病的折磨,形容枯槁,著力投入於最時尚的廣播藝術,但同時渴望獨處,渴望一個幽閉的自我空間。(之一)

1981年版的《Goldberg Variations》:


2015年2月15日星期日

新年大計的「捨」法


一年將盡,總會為新一年訂下大大小小的計劃。年輕時愛在筆記本寫下一長串想要完成的事,氣勢恢宏,滿心盼望,不過當一年過去,通常會發現大部分計劃皆未有實行,甚至忘得一乾二淨。年年如是,不免懷疑自己的決心和毅力。如是者,年紀越長,便越害怕構想年度人生計劃。

然而近讀山下英子的《斷捨離》時,卻獲得有趣的啟發:新年大計,或許跟處理家中雜物一樣,關鍵是不要堆積,專注當下,始有成功可能。

驟眼看,《斷捨離》是一本關於「家居雜物整理心得」的書,但山下英子的高明處,是能夠將收拾雜物問題上升到哲學層次。她是一位「雜物管理諮詢師」(多令人羨慕的工作),見識過很多家庭內的雜物情況。她發現,家裡大量雜物堆積的人,往往是在逃避現狀,或長年沉緬於舊時記憶。山下的信念是,借收拾雜物來改變生命形態:整頓好外在的物質環境,便能反過來影響內在的精神生活。因此她高度推崇由她自創的「斷捨離」收拾法。

「斷捨離」包含「斷」、「捨」、「離」三個步驟,以「捨」為最關鍵的第一步。「捨」,關乎正確的收拾策略或方法。回想一下,農曆年大掃除,你的收拾策略是怎樣的?相信不少人的習慣是:將物品逐一檢視,然後篩選出不要的東西丟掉。然而這種做法很「危險」,因為它會令收拾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懷舊活動:舊物拿在手中,懷緬一番,撫物追昔。當憶起其中盛載的生命片段,還怎忍心拋棄它?於是忙了一整天,尋回很多失落的回憶,但可丟棄的東西卻寥寥無幾。

山下英子於是提出了一種相反的收拾策略:不是逐件篩選,而是主動挑出。大刀闊斧地以「我」而非「物」為主軸,從物海中挑選出自己當下真正需要之物,而剩下的,便可盡情「捨」去。按此方法收拾家居,不單房間簡潔整齊,整個人也會神清氣爽起來,按山下說法,甚至連多年放不下的心結,也可以隨捨去之物而消解於無形。

山下的「捨」法,用了全新目光對待雜物。讀完此書,頓然有悟:「捨」法其實也適用於新年大計。

我們的新年大計,就像一間塞滿大小雜物的「家」,內裡很多東西是之前累積下來的「未竟之志」:幾年前誇下海口要讀完整個書櫃的書,結果舊的未去新的又來,「今年無論如何要讀完枱頭那本幾百頁厚的名作!」去年誓願勤做運動,買下整套健身coupon,結果只用了一張便擱在一旁,「今年我絕對會每周跑一次步,每月行一次山!」曾經誓神劈願學好法文,結果半途而廢又去學韓文日文,「今年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學好西班牙文!」

每一回訂立新年大計,就像為過去失敗的life projects進行翻案或贖罪般,歷史之重量,叫人吃不消。因此倒不如借用山下英子的「捨」法:放下以前那些未能完成的計劃,直率地告訴自己,當下這個人生階段,自己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畢竟,一本總是沒法讀完的書,很可能是寫得太爛了,不如放下;永遠提不起勁做運動,顯示你仍有健康quota,可以先忙別的;學不懂多種外語,證明你沒學懂的急迫性,又或者確實沒有語言天份,那就let go好了。

當不再著緊曾經失敗的人生計劃,掃走「家」中大大小小的失敗包袱,自然渾身輕爽,像只帶著一隻小皮篋搬到新的「家」般。天大地大,萬里廣闊,不再被內疚包圍,你便可以公允地反觀自己的心,體味自己的愛惡,構想新年的大計。

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樂理考試小感


最近為了應考五級樂理試,認真地做了一些past paper和由頭至尾重讀「粉紅書」(The AB Guide to Music Theory Part I)。令我這個成年鋼琴學生頗感意外的是,五級考試內容,遠比我想像中淺。

譬如配cadence point和弦(第七題),竟連V7 和VI chord也不考。答案離不開I、II、IV或V chord,而且只考大調,幾乎是懂得數五線譜音符的人都一定答得對。

看著如此無挑戰性的題目,我難免陰謀論的推想:也許皇家音樂學院怕範圍太廣,答案太「千變萬化」,令習慣standard answer的幼童和家長莫衷一是,招惹麻煩和批評,於是索性將最多人應考的五級樂理試,框限在很窄範圍?考試那天,看見試場外一大群憂形於色的父母,更覺得此推想有理。

一向以來,我都覺得學樂理很好玩,因為懂樂理,便可從樂理角度,拆解一首樂曲為何動聽(無論是單旋律或複調音樂)。不過在香港,似乎大多數人都討厭樂理。無論老師或學生,都習慣用對待學校考試的態度去對待樂理考試:懂得應試技巧丶答啱題目丶取得高分,便是「王道」,是否真的懂得應用音樂原理,who cares?

作曲題(第六題)最能反映這種心態。這一題,考生需要創作八個小節的旋律。聽說,有些老師會教學生按著和弦pattern來「填」旋律,譬如第四個小節是cadence point(和弦一般是V chord),便先用s、t、r三個音砌出句尾,然後補上樂句中段。另一些老師更離譜,會叫學生背熟一段melody line,無論題目列出什麼歌詞,總之到時照「塞」進去可也。

似乎,任何事情落到香港師生的手裡,本身的的意義和趣味都會被掏去,但求過骨而已。學樂理本來是趣味盎然的事,但以這種應試心態面對,一切都頓時變得枯燥無聊。

其實我認為第六題是最好玩的、也是我最願意花時間作答的一題。考試時,我像大作曲家般,搜尋一輪靈感,左度右度,哼哼唱唱,寫完又改,改完又寫......良久,才終於落實那八小節「傑作」。

也許很多人會笑這是浪費時間。但與其毫無表情地交行貨,過吓「作曲家癮」不是更愉快嗎?一場樂理考試,彷如香港教育的縮影。「應試」心態,令孩子只看到試題和沉悶,卻看不到音樂與快樂。(學琴小札五)

2015年1月26日星期一

驚鴻富士

在幾千公尺高空,和富士山打個照面
在東京作了六天小旅行。因時間倉促且和家人同行,很多地方只能蜻蜓點水地掠過,唯獨東京國立博物館是撇開家人自己逛,才能看個仔細。

本以為這是行程裡的最大亮點,沒想到坐早班飛機回港時,遇上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又剛巧獲編配右側窗口座位,因而竟在旅程尾聲時經歷最難忘的風景:近距離鳥瞰富士山!

在旅遊書上見過無數次,在新宿東京都廳瞭望台也剛親睹過,但如此近距離和富士山打個照面,還是非常震撼。從飛機下望,高聳的富士(主峰海拔3776公尺)披著皚皚白雪,鶴立於深褐色山脈之間。整座山完美地對稱,散發著一種超現實的美感。

她委實太出眾,立時明白,為何日本人會以富士山代表自己的國家。

回港後,偶然讀到一本介紹富士山文化的書(書名《富士山和日本人》),對於此山和此民族之間的微妙關係,有點想法。趁記憶鮮明趕快記下。

首先是我終於搞懂了富士山為何能如此對稱、平滑,彷如人工雕琢而成一般。原來在現今的富士山之下,還埋藏了舊的富士火山,富士山其實是在古火山體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大山脈。(上網查看,大約11,000年前,古富士山頂的西側開始噴發出大量玄武岩質熔岩,這些熔岩後來形成了現在的富士山。)富士山之所以如此勻稱,原因之一相信是她誕生得較晚,山體侵蝕較少。

富士山在平安時代(公元794-1192年)仍頻繁噴火和流出溶岩。據說其中一次大噴發時,烟灰使白晝變成黑夜,而夜晚時紅紅的火光卻照亮了四周。到864年(貞觀六年)的大噴發,流淌出來的熔岩,更將山腳大片原始森林燒光。

對於當時人來說,富士山真可謂有著「雙重性格」的山。不發火時,她優雅秀麗,有著令人驚歎的美,是和歌吟詠的對象;一旦發火,溶岩會摧毀萬物,令她頓時變得暴烈恐怖!《富士山和日本人》提到,當時的朝廷為了鎮定火山怒憤,更曾授予富士山「正四位」的官位。

書中還引用了奈良時代的歌人高橋虫麻呂描寫富士山的詩句:「烈火融雪雪滅火,難以名狀真神奇」。烈焰與白雪,出現在同一個場景,正好微妙地象徵著富士山的兩個極端面貌:優雅平和 vs 暴烈凶猛。雖然富士山於1707年大爆發後,已有三百多年沒有「發作」過,但3.11大海嘯和地震後,有專家曾預測富士山有再度爆發的可能,「烈焰與白雪」這個對比,因此並不過時。而我們在明信片上看見的憩靜富士山,其實只反映了她半張臉而已。

富士山這種二重性,不期然令我聯想到日本人性格的二重性。

一方面,充滿了文靜、優雅的氣質:日本櫻花美艷不可方物,傳統的茶道、花道寧靜致遠,社會裡每個人都彬彬有禮,發生災難時秩序井然毫不慌亂。但另方面,日本人又極度暴烈、狂傲:武士道的切腹自殺、戰時的暴行,還有不顧一切的自殺式襲擊,在在都是其他民族無可能想像得到的。美國人類學家Ruth Benedict研究日本人的名著《菊與刀》,對日本人便有以下一段精警描述:「刀與菊,兩者都是一幅畫的組成部分。日本人生性極其好鬥又非常溫和;黷武又愛美;倨傲自尊又彬彬有禮;頑梗不化又柔弱善變;馴服又不願受人擺布;忠貞又易於叛變;勇敢又懦怯;保守又十分歡迎新的生活方式。」Benedict在書中以等級制社會丶恥感文化和「恩情」體系等來理解日本人的性格,很有見地。不過驚鴻一瞥過富士山之後,我忽發奇想:富士山的「烈焰與白雪」二重性,是否也影響了日本人的性格構成?

一個有趣的問題:到底是富士山影響了日本人,還是日本人選取了和他們最近似的風景來代表自己?如果我們相信環境可以對一個民族產生決定性影響,活在一個活火山旁的民族,肯定會變成一個危機意識極強的民族;那麼活在一個美麗優雅的活火山旁的民族,是否會變成愛好美麗優雅、同時內心有著熔岩般熾烈情感的民族?

2015年1月8日星期四

在民情報告裡,看到了心虛


2014年7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
第二步寫得清清楚楚:「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港府於周二公布了「民情報告」後,隨即於翌日展開第二輪政改諮詢,傳媒忙得人仰馬翻。

其實自從雨傘運動於上月中暫告一段落後,在不夠一個月時間裡,港府已連續推出多項極為重要的政策及諮詢文件,長遠房屋策略、自願醫保計劃、私營醫療機構規管檢討、新農業政策等,每一項,對我城未來皆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同一時段裡推出這麼多重要文件,令人非常懷疑狼英是想借一浪又一浪的重大民生議題,轉移香港人視線,令大家無暇再諗鳩嗚佔領掛banner等等。
「民情報告」中的第二步,變得唔清唔楚:「全國人大常委會.......確定」
而將「民情報告」安排在政改二輪諮詢前一天公布,則可謂做到「出晒面」,是心存僥倖,想側側膊唔多覺,讓公眾因忙於討論政改而無暇批評這份小學生程度的「民情剪報」。但政府越不想讓人看,我們這些雨傘刁民當然越加要看。昨天,特意花了點時間速讀這份和諧式流水帳。正好手上有2014年七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便兩雙對讀。

不讀猶自可,一讀把幾火。因為我讀出了心虛,讀出了鬼祟,讀出了這個香港政府,如何扭曲公義,放棄自尊,跟著中央跳謊話探戈。

不少文章已分析了「民情報告」的第二章(與政制發展有關的重要事件摘要),在此不贅,我想談的是第一章,尤其關於「政改五步曲」所用的字眼。

自八月三十一日以來,狼英和林鄭兩個人肉錄音機,一遍又一遍重複講:法治是香港核心價值,必須按照《基本法》和人大的831《決定》,去落實2017特首普選。而雨傘抗爭者,則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地回應執政者:人大831《決定》,有違真普選原則,更有違《基本法》政改五步曲程序,不合理,不合法,必須撤回。道理明明在雨傘一方,偏偏政府聲大夾惡,死口不認831違反五步曲,反而加強錄音機播放頻率 ,催眠全香港人相信831真的至高無上、不可質疑。

幸好,白紙黑字的文件不會騙人。831前政府點諗和831後政府點諗,通通寫在文件裡,保留成為歷史。

古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有「以政府昨日的文件,攻政府今日的文件」。

831《決定》不合法,因為它作為「政改第二步曲」,卻超出第二步所容許做的事。第二步曲是什麼?且讓我們先看看政改「公眾諮詢報告」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第一至三步(文件第3頁,1.10):
第一步: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第三步: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議案,並經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清清楚楚,光明磊落,寫明第二步是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這裡絕對沒任何懸念,決定是否修改,意思簡單直接,就是由人大常委回一句「yes or no」。yes的話,港府便行第三步(諮詢公眾、撰寫議案、由立法會表決);no的話,便暫不修改,下次再由第一步開始玩起。留意這份文件所描述的第二步,根本沒有「框架」二字。

好了,再來看看雨傘運動發生後才寫的「民情報告」,又是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的第一至三步(文件第1頁,1.03):

第一步: 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有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 全國人大常委會依照《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第三步: 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的議案,並經全體立法會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原本清清楚楚的第二步,竟變成唔清唔楚,「決定是否修改」變成「確定」,懸念被悄悄偷運入境。

人大「確定」到底是什麼意思?「確定」是個及物動詞,到底是「確定」什麼?觀乎整段五步曲的文字,都是有咁清楚寫得咁清楚,唯獨這句卻夾纏不清,可見,寫「民情報告」的人,是故意不去言明「確定」什麼,故布疑陣,誤導讀者,令人覺得所謂「確定」,不只是「say yes or no」,還可以附加一些意見進去。

「確定」二字,語義並不確定。為何要由清楚改成不清楚?無它,乃因人大常委的831《決定》,根本不是在答「say yes or no」,不是在決定是否修改,而是定出選舉的細節框架(需獲過半數提委會的票才能「出閘」,及只可有二至三名候選人)!若不寫得虛一點,弄得像霧又像花,豈非立時被識破831已「越出」第二步的法定範圍?

其實翻查2004年的人大釋法文件(「五步曲」的原出處),不難找到「確定」的意思。原文是這樣寫的(2004年釋法文件的第三點,):
三、......是否需要進行修改,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應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提出報告,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四十五條和第六十八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確定」,就是「確定是否需要進行修改」的意思。換言是,是確定改或不改,不是確定如何去改。寫「民情報告」的人,無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不用括號補上「是否需要進行修改」,故意模糊內容。不是心虛和為中央「遮醜」是什麼?

「出閘口」被偷步放下一個納米咁細的門口讓候選人穿過,卻問我們「入閘口」應該做到幾米高幾米闊,不是在耍我們嗎?一個口口聲聲以法治國的國家,在法律只容許說「yes or no」的步驟中,卻偷步定出細節。現在來到第三步,無嘢好做,叫香港政府情何以堪?連Mr.TreeGun這般腦袋不靈光的議員,都看出問題:「如果2017後仍按人大框架,政改還有何發展空間?」香港政府,還想欺騙市民到幾時?

看到這裡,若你仍然認為831是中央政府提出來的《決定》,不可撼動,香港人只能逆來順受的話,我只能說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且讓我將過去兩次政改第二步曲的內容和831並列,感受當中的荒謬,來完結這篇已經很長的文章。

2004年的《決定》: 2007年特首選舉,不實行普選。2008年立法會選舉,不實行全部議員由普選產生,功能團體和直選議員比例維持不變。

2007年的《決定》 :列出普選時間表,即2017年可以普選特首,普選特首後可以普選立法會全體議員。

(以上兩個《決定》,所定的只是落實普選的時間表或大方向,注意並沒有框架、細節)

2014年的《決定》:提名委員會的人數和組成與上屆選委會一樣、候選人須獲得提委會半數以上支持才可出閘,出閘候選人數為二至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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