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9日星期二

美好的定義


HMV宣布破產,成了今年首宗傳播業大新聞。百年老店倒下,有人慨嘆聽唱片的舊時代要消逝了,也有人嗤之以鼻,認為僅是一種載體(CD)被另一種載體(digital file)取代而已,何足掛齒?

持後一種想法的人,相信沒聽過傳播學之父Marshall McLuhan的智慧名言:媒介就是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媒體從來不是一個中立的速遞箱,每種媒體的特殊傳播方式,都會不知不覺影響整個社會的思維模式。我們甚至可以說,媒體本身的影響力,甚至比媒體傳遞的內容更關鍵。

McLuhan在上世紀六十年代說以上一番話,但它在數碼時代依然適用。今天我們的社會,隨時隨地可在網絡上合法或非法地下載音樂,不用再花時間跑唱片店,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接觸到五花八門的音樂。而且,正因為太容易可以得到,我們卻不再像以前的人那麼懂得珍惜了。現在聽音樂,已很難像以前人們那麼專注和深入,將同一首曲反覆的聽,倒背如流。

今天,智能電話裡可隨手拈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人們已極少專注於一件事,並且開始視「一心多」用為「正常」。想想你有多久沒有坐定定在家,關上所有即時通訊工具,心無旁騖地讀一本好書?或聽一張精彩絕倫的交響樂唱片?在「即時性」、「隨時性」當道的年代,專注與閒逸註定被忽視,被歧視。而且極有可能,它們將不再被視為「美好」。

新媒介無聲無息地改變著我們的生活習慣,以至思維方式,最後甚至連美好的定義也會扭轉;若以這角度看CD載體的消逝,我想還是很值得悼念一番罷?

我並不完全拒絕科技,但卻很害怕專注和閒逸會成為過時的詞語。最近我(終於)買了人生第一部智能電話。在享受著便捷的同時,也提醒自己,不要被即時性駕馭了自己的腦袋。先有了想法,才以智能工具協助自己達成想法,而不應是由智能工具牽引著我想什麼。我想在智能世紀,有這種認知是很重要的。

對熱情擁抱,又不失反省。這恐怕是面對數碼媒介的最佳態度了。

2013年1月15日星期二

入世古典(Recycled Orchestra和El Sistema)


古典音樂,經常被視為「有錢人玩意」。因為你必得有點閒錢,才能支付動輒幾百元的學費,和購買昂貴的樂器。但玩音樂,真的需要那麼多錢嗎?樂器一定要貴,才能玩出好音樂嗎?

這涉及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為何要玩音樂?我想,關鏈在於「樂」字。拿起樂器,讓音樂燃起心中那團火,感到開心快樂,這就是音樂的目的。開心快樂才最重要,何必理會樂器的貴賤?

記得初學結他時便有過一個震撼體驗。那時我用一支幾百元的雜牌結他,聲音很爛,弦線很難按,總之彈起來就是渾身不自在。於是下結論:我彈得不好,是因為樂器質素太差。然而某日老師拿起我的結他,隨意彈起來。剎那間,破琴變身,發出響亮清脆迷人的琴音!我赫然明白:樂器是否「系出名門」不是最重要,因為一個大師彈任何破琴,也一樣可以彈出令人著迷的音樂。

最近在Youtube上看到關於巴拉圭垃圾堆填區青年管弦樂團The Recycled Orchestra的故事。這隊Orchestra,便親身演繹了樂器不在貴賤,最重要是「心」這個道理。

The Recycled Orchestra的故事,源於五年前巴拉圭社工Chavez在Cateura堆填區開設一個小型音樂中心,免費讓堆填區的小孩學音樂。因為不夠樂器,促使他想到:何不以垃圾製造recycle樂器?於是他在木匠兼拾荒者Cola的幫忙下,開始以廢物製作出小提琴等樂器。

鏡頭下,一個男孩以破油罐製成的大提琴,奏出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琴音哀怨。一個小女孩說,當她用recycle violin拉奏音樂時,感覺身體裡有蝴蝶在飛。在堆填區生活的孩子,因音樂而獲得新生。他們還以環保樂器一起奏莫札特的K525《小夜曲》。看著他們以破鐵罐忘情的演奏,能不感動嗎?


古典音樂真的不一定是有錢人專利,它還可以走進社會最低層,走進人的內心,甚至更進一步,成為人們對抗貧窮和邪惡的動力。早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南美委內瑞拉,便有人發現古典音樂是防止貧窮孩子行差踏錯的「良方」。這道良方的名字是El Sistema,最初由委內瑞拉經濟學家及音樂家José Antonio Abreu創立,不久便遍及全國,並改由委內瑞拉政府主理,每年投入大量資源。

El Sistema的理念,是以音樂作為改變社會的力量:本來可能變成吸毒者或罪犯的低下層孩子,因得到學習音樂的機會,而免於行差踏錯,甚至找到自己的生命意義。現時El Sistema在委內瑞拉有102個 youth orchestras和55 個children orchestras,並於270多個音樂中心,為30多萬個孩子提供學習樂器的機會。2007年,由El Sistema青年組成的Simon Bolivar Symphony Orchestra,在委內瑞拉年輕指揮Gustavo Dudamel帶領下,在英國BBC Proms音樂節演出,大受好評,也令全世界認識到這個計劃。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指揮Dudamel,因他本人也是El Sistema「出品」,而今天已貴為美國洛杉磯愛樂的音樂總監。

2008年,El Sistema創立者José Antonio Abreu獲得Glenn Gould Prize及其他不少獎項。作為一個減少年青罪犯的計劃,El Sistema的成績是肯定的,但在我看來,El Sistema更精彩的地方是:它證明了古典音樂不只是附庸風雅,也可以改變人生命,而且不論富人窮人。古典不一定曲高和寡。它也可以很入世,很革命。

The Recycled Orchestra:


相關文章:
委內瑞拉的古典「革命」  Edicson Ruiz談El Sistema

2013年1月6日星期日

低門檻的感動


去年初開始學鋼琴時,最大的感觸是:比起以前學習古典結他,真是輕鬆多了。鋼琴是個user-friendly的樂器,任何一個人,只要手指頭能動,他都可以輕輕敲在黑白鍵上,發出優美的琴音。他不用學習如何撥弦(如彈結他)、持弓(如拉小提琴)或吹簧片(如吹單簧管),簡單直接,用手指去按就是了。

回想以前學習古典結他,要發出美好結他聲,卻必須克服一重又一重的技術難題。

很多人以為,彈結他的最大技術考驗,是按弦時手指頭會痛。不過認真練過結他的人都知道,這並非核心問題。因為只要有足夠恒心,經常練習,手指頭很快會長出一層繭。有了繭,按弦根本不痛。
比起手指痛,手指因太過用力按弦(尤其當左手食指要同時按著六條弦線,即full bar時)而令魚際肌肉抽筋,或無力按弦而令弦聲沙啞,才是更難克服的技術問題。特別像我這類「細手一族」,full bar是絕對痛苦,卻又無法逃避。但相比起這些「左手問題」,結他最令人抓狂的技術難關,其實是右手的音色控制。

所謂音色(tone colour),指的是樂器所發出的聲音「質地」。結他以音色豐富見稱,而影響其音色的變數卻很多。右手手指觸弦的位置、指頭和弦線間的角度,以至用指甲還是指肉,都會影響音色。譬如靠近指板彈的話,會發出近似豎琴的聲音;靠近尾部橋位彈的話,則是金屬感較強的聲音。

音色變化多,本是好事,但對初學者來說,要成功在結他上發出合心意的音色,難矣。對我來說,最難還是指甲處理。古典結他多數以指甲彈奏,指甲長度和斜度多一分少一分,都會影響發出的琴音。無奈指甲天天生長,要經常將它修至適合長度、形狀和角度,是極大學問。尤其因為每個人的指甲弧度和質地皆有所不同,必須找到適合自己的指甲型,才可獲得穩定音色。在這方面,我可是一點天份都沒有。充其量,只是在練習前作一番簡單的「修甲」功夫:拿出一張已用到殘舊的幼沙紙,在指甲上來回磨幾十下,好使指甲邊沿順滑一點,不會起倒勾,因為手指甲的一點崩損或不平滑,都會嚴重影響彈奏時的流暢度。

因為「結他指甲學」沒有搞好,每次彈奏同一首結他曲,我都無法預計自己會搞出什麼名堂的音色,那種氣餒的感覺可想而知。此所以,鋼琴這款「低技術門檻」型樂器如此深得我心。隨便彈下去已有略為穩定、像樣的音色,練琴者可以將神精全面集中到音樂層面時,多麼感動!

當然,鋼琴絕對有博大精深的音色營造學問。俄國音樂家Scriabin便告誡過鋼琴學生:彈forte時不要像「掉下一串抽屜」般難聽。而被譽為全世界最偉大鋼琴家的荷洛維茲,則以變化萬千的音色廣受愛戴。不過對初學者如我,音色是暫時還未有能力和需要處理的問題。在這個階段,對音色影響最大的,絕非我的手指,而是樂器本身,因為我用的是雜牌二手琴,除了高音刺耳,踏瓣亦雜音多多,和美好音色有大段距離......

也許未來會購買音色優美溫暖的KAWAI鋼琴,但現在,唯有在彈琴時加兩分想像,把刺耳聲和雜音自動在腦海濾走,就像聽黑膠碟時自動濾走沙沙「炒豆聲」。(學琴小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