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1日星期一

學琴小札:琴與指

2012年即將過去,回顧這一年,遇上最美好的事情是:我當上了鋼琴學生。

記得一年前,我問朋友有沒有興趣一起報讀鋼琴班。朋友聽後,竟拋下一句:「學琴之初,只能機械性地做手指運動,太沉悶了!」

機械性運動?沒想過朋友會如此理解彈琴。彈琴的趣味,當然並非來自練習,而是在練熟之後,輕鬆自在地演奏,自我陶醉一番呀。手指運動,怎會是彈琴的全部?

容我以游泳作比喻。我們都知道,在享受游泳樂趣前,必須花時間練好泳式。蛙式是先划手然後抬頭同時划腳,自由式是划右手時頭要轉左......到懂得游泳後,你又何曾會思考自己手腳划水的次序是否正確?手腳速度是否協調?吸氣呼氣的時機是否適當?不須思索,手腳自會辦好事情,你要做的只是享受游泳之樂而已。

彈琴也是一樣道理吧。享受演奏之樂前,必須花點時間熟習每首樂曲的指法和踏瓣,但一旦學懂了、練熟了,手和腳自會在腦袋不用思索的情況下,自動在琴鍵上遊走飛舞。

我想,成人學琴的好處正在於此。我們的手指也許不如小孩靈活,卻有足夠鑑賞能力,去區分彈琴時的「手指運動」部分和「美感享受」部分。小孩學琴,很多時「手指運動」階段還未完成,便已轉彈下一支歌,鮮有享受自己的演奏的時候,因為對他們來說,彈琴只如做功課,旨在速戰速決。如此學習模式,才真的應了T說的「機械地做手指運動」。(學琴小札之一)

2012年11月18日星期日

用三十年重生的Leon Fleisher


最近翻聽家中舊CD,意外找到一張遺珠:Leon Fleisher的《Brahms Piano Concerto 1 & 2》樂團是Cleveland Orchestra,指揮是George Szell,1958和1962年的錄音。

這是多年前在旺角信和淘舊碟時以低價買下的雙CD。不知何故,當年沒怎樣聽過便扔到一二角。直至早幾天翻出來一聽,才驚覺這位鋼琴家彈得真有火花!樂團音色亦美。上Google找資料,得知Leon Fleisher有著極其戲劇化的人生,Brahms的Piano Concerto no. 1 in D minor,則是他的「飲曲」。

Leon Fleisher(1928-)在美國出生,幾歲時被母親發掘音樂天賦,著意栽培。10歲時有幸於暑假時到歐洲隨鋼琴大師Artur Schnabel學習,一學便十年(Schnabel後因戰爭移居紐約,Fleisher全家亦移船就磡,搬到紐約,讓兒子可以繼續學藝)。Schnabel是彈貝多芬和舒伯特的權威,更是首位灌錄全套貝多芬奏鳴曲的鋼琴家。他本來不會收十六歲以下的孩子做學生,卻破例收了Fleisher,可以想像Fleisher當時的琴技有多厲害。

Fleisher對Brahms concerto 1的熱愛,始於12歲生日時父母送的禮物:老師Schnabel彈布拉姆斯第一鋼琴協奏曲的黑膠唱片。Fleisher這樣形容第一次聽這首曲的經過:
I put the first disc on the record player and lowered the needle, and a dark roll of timpani poured out of the big horn of the speaker, like the thunder of Thor. There followed a defiant cry from the massed forces of the orchestra, as if shaking a fist at the lowering heavens. The hair on my head stood up. That opening did something to me that no other music had done before.
唱片裡,和Schnabel合作的指揮是George Szell,於是Fleisher夢想有朝一日可以和Szell合作。

這夢想最終在1946年圓了,而Fleisher的Brahms第一協奏曲,也成了經典版本之一。

像不少天才兒童,Fleisher很年輕已經歷事業低谷,直至1952年贏得Queen Elisabeth Competition才重新被注視。不過當Fleisher36歲、事業如日中天時,卻不幸遇上鋼琴家最恐怖的惡夢──右手無名指和尾指,開始不受控地捲曲,令他無法彈琴。從那時開始,這個怪病足足纒擾他三十年。

最初,他因無法彈琴而大受打擊,想過自殺。後來,他開始以其他方法來親近音樂:他在音樂學院裡教授鋼琴;轉行當指揮;彈奏寫給左手的鋼琴樂曲。與此同時,他沒有放棄自己的右手,嘗試以各種方法醫這怪病,包括中西藥、物理治療、按摩,甚至spiritual healers。漸漸,隨著醫學進步,他理解到這病其實是手指長期重複相同動作,加上龐大壓力造成(常有音樂家患上「手指怪病」,或許就是這個原因?)。經過無數嘗試,他終於靠一種叫Rolfing的按摩手法以及打Botox(Botox最偉大的用處),雙管齊下地令手指重生。這時,Fleisher已66歲了。

知道了Fleisher的人生,再聽他彈Brahms,任何人都會大為感動。在網上我找到這個1998年Fleisher和Orchestra Sinfonica Nazionale della Rai合作的Brahms第一鋼琴協奏曲。這時他已經治好了手指病,但畫面上仍可見到他右手無名和尾指不時捲起;不知他彈琴時可需要動用很大的意志力?

手指的力量雖不如前,但每個樂句的感情都了然於胸。正如Fleisher於2010年教chamber masterclass時說的一句話:「Technique is the ability to produce what you want, the presupposition is, you want something.」今天大部分演奏家都有極好technique,然而不一定知自己想要甚麼,因此他們的演奏有時只是空洞無物的連串音符。Fleisher肯定知道自己要甚麼,雖然不一定能百分百做得到。

1998年,Fleisher彈Brahms concerto no.1(Fleisher琴音在3:58出現):




1956年,Fleisher彈Brahms的Waltzes Op. 39:

2012年10月23日星期二

溫潤心靈的David Oistrakh

偉大的音樂家有兩種。一種光芒萬丈,被大眾奉為神級人物,如Heifeitz、Horowitz,或Karajan。另一種低調含蓄,但韻味悠長,懂得的人自會視為瑰寶。我想介紹的這位小提琴家,正是後一種。

因為喜歡,這些年裡我竟不知不覺地買了他不少唱片。最近我點算過,家裡共藏有他四張半CD。那半張,是由他和鋼琴家Horowitz各佔一首協奏曲的廉價CD。四張半之外,還有一張多年前去法國旅行時買的Classic Archive DVD。其實我全屋的古典CD總共不過五、六十張,他所佔的「比例」之高,可想而知。

這些CD,有不少重複曲目,譬如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有三個版本,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則有兩個版本,至於我很喜歡的巴哈1041號小提琴協奏曲,也有CD和DVD兩個版本。明明是相同的樂曲,相同的演奏者,我竟闊氣的買完一張又一張,足證這位仁兄多麼令我失去消費者的理性。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有著圓圓的面龐高高的額,樣子嘛,有點像在小區轉角開雜貨店的善良大叔。他的名字是:David Oistrakh(1908-1974)。

這樣形容一位偉大音樂家好像不夠莊重,但他的確沒有今天小提琴明星的俊或艷。就算在生時,也說不上是最hit的古典明星。他走的不是Heifeitz那種炫技路線(但不代表技術不好),卻有著比Heifeitz或其他已逝大師更能感人肺腑的如歌表達力。

Oistrakh是俄國人,1908年生於Odessa。Odessa位於今天的烏克蘭,即俄國電影大師愛森斯坦拍攝《戰艦波坦金》(Potemkin) 那幕經典「Odessa stair」場景之城。1937年,他在布魯塞爾獲得國際提琴大賽冠軍,但二次大戰很快臨近,令他無法出國演出,西方世界因而有很長時間只是口耳相傳俄國有如此一個音樂猛將。直至戰後的1955年,他才獲當局准許到美國演出。其時他已是蘇聯小提琴家的大哥大:所有在世蘇聯作曲家都曾為他寫歌,包括Prokofiev、Shostakovich、Khachaturian等。在國外演奏,將他的聲譽推向更高峰,可惜,六十多歲時,他因心臟病逝世,比八十多歲才走完人生旅程的Heifeitz「短命」得多。

Oistrakh的首本名曲之一,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柴記的小提琴協奏曲,旋律本身非常動聽,但若比較Oistrakh和其他名家的版本,會發現Oistrakh最有感染力。我特別喜歡他富於音樂感的造句,不像Heifeitz那樣句子散亂,也不像Anne-Sophie Mutter般欠深情。聽柴記,他是我的不二之選。

不過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太過激烈了,令人情緒處於極度緊張狀態,不宜過量。我反而愛聽Oistrakh拉奏的巴哈1041號、1042號和1043號小提琴協奏曲(Concerto for violin, strings and continuo,最後一首是for 2 violins),尤其是1041號。我擁有一張DG出版的雙CD,裡面有齊Oistrakh拉奏的三首巴哈小提琴協奏曲,以及布記和柴記的小提琴協奏曲,我視之為人生最愛CD。當想來點情緒高漲的音樂,我會選CD裡的布記或柴記,若想要寧靜致遠的心境,或只是工作時想有點「背景音樂」,我會選CD裡的其中一首巴哈。

巴哈對Oistrakh特別有意思,因為早於15歲在Odessa Instutite學習音樂時(師從Stolyarsky),他便拉奏過巴哈1041號,這亦是他第一首公開演出的協奏曲。

很多初聽古典樂的人對巴哈沒有好感,認為巴洛克音樂有「催眠」作用。這可能是因為巴洛克音樂多是polyphony(複音音樂),會同時出現幾條旋律線,聽者不給點耐性的話,容易失去焦點因而覺得沉悶;但若願意仔細聆聽,你會覺得美妙無比的。巴哈這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並非polyphony,主旋律分明,簡單易聽,甚至因為巴哈用的調 (key) 太過「平宜近人」(a minor/E major/d minor),演奏者一不小心,隨時會令聽眾覺得樂曲很「小兒科」!好像1042號第一樂章的開頭,便是很簡單的「do-me-so, me-fa-so, me-fa-so, do'-so-so-fa-me」,如孩子唱遊。而Oistrakh厲害之處是:他絕對不會令你有「小兒科」之感,反而將巴哈的端莊和光明感,優雅地呈現出來。DG選的巴哈,頭兩支都是由Oistrakh兼做指揮和soloist(樂隊是Wiener Symphoniker),更見功力。至於第三首,是雙提琴協奏曲,由他和兒子Igor父子兵上陣。

Oistrakh的琴音能直達心屝,可惜我不懂拉小提琴,不知他用弓的玄妙之處。不過據專家介紹,他愛用「長弓」(long bow):「Rather than use the bow continually to articulate, as Menuhin liked to do, he relies on his superb left hand for much of the articulation, which is beautifully clean.」(引自DVD內的解說)或許他溫潤和煦的琴音,就是靠左手做音色變化?但見DVD裡,他肥壯的手指輕鬆地在指板上飛舞,舒暢而放鬆,煞是好看。(那些年,我聽的古典之三)

Oistrakh演奏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


Oistrakh演奏巴哈Violin Concerto in A minor(1041號)第一樂章:

2012年10月11日星期四

Kreisler的愛之喜與悲


有一張陪了我很多年的小提琴唱片,至今仍是我的十大愛盤之一。它就是小提琴家Fritz Kreisler錄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短曲集(EMI發行)。這張CD毫不起眼,封面甚至沒有演奏家的照片,只是一片藍,碟名簡單直接名為:「Famous Violin Pieces Vol. 1- Fritz Kreisler」。因為買的是日本版,解說冊子只有日文;現在回想,也許當年是期望日本版錄音效果較佳而買下它吧。而它一點沒讓我失望,裡面收錄的都是Kreisler創作和演奏的小曲,最令我愛不釋手的,當然是《愛之喜》(Liebesfreud)和《愛之悲》(Liebesleid)。

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兩首小曲,已是十多年前。當年不知哪來的勇氣,在一間專上學院學習音樂。某天上「concert practice」課,主修小提琴的同學選了《愛之喜》和《愛之悲》作為演奏曲目。優美的旋律,婉約的氣質,即時把我迷倒。本來對小提琴沒有太大興趣的我,亦因而改變想法。課堂完畢,第一時間問同學他拉奏的是誰的作品;就這樣,我第一次聽聞Fritz Kreisler這名字。

Kreisler生於1875年的維也納,死於1962年的紐約。我們現在竟能聽到這位十九世紀出生的音樂家的錄音,自然拜他長壽所賜。Kreisler父親是位醫生,也是狂熱的業餘小提琴家,在Kreisler四歲時便開始教他拉琴。七歲時,Kreisler獲維也納音樂學院(Vienna Conservatory)特許入學,成為該校有史以來最年輕學生,可謂徹頭徹尾的音樂神童。但他最為人津津樂道、或最被人大肆批評的,卻是一樁隱瞞了幾十年的「音樂造假事件」。

話說Kreisler年輕時,曾在音樂會上演奏過一些短曲,當時他聲稱是十七和十八世紀作曲家(包括Couperin、Vivaldi、Pugnani等)的作品。但三十年後(1935年),他卻自我引爆,表明這些所謂「舊作品」,其實全都是他自己創作的(除了其中一首樂曲的頭八個小節)!

這樁古典音樂史裡的造假大案,騙了樂評人和觀眾達三十年之久,你說Kreisler是否很鬼馬?他後來解釋造假原因:想為自己的演奏會增加多些曲目,但又不願場刊裡印的盡是自己名字(當時他還名不經傳),所以便借用古人「名氣」……個人覺得,如此「造假」情有可原(只是盜用名人的名,不是盜用名人的作品),而且他竟能魚目混珠那麼長時間,受到樂評人廣泛讚賞,可見作品真是寫得很高明。如他所言:「The name changes, the value remains」。

《愛之喜》和《愛之悲》,單看曲名已知是一對孖公仔。我比較喜歡《愛之悲》,因旋律較優美,是維也納民謠風格的圓舞­曲。Kreisler奏起來,感情充沛而不拖泥帶水,用文字形容的話,就像「很瀟灑的悲傷了一回」。那是激情已經遠離、從容回望過去的那種悲傷,淡淡的,很優雅,不會哭到眼腫腫,反而心裡澄明。

聽完《愛之悲》之後再聽《愛之喜》,特別舒暢,因為有喜有悲的人生,才是complete和balance的。就如小提琴家Joshua Bell所講:「愛的喜與悲,二者不能缺一(you can’t have one without the other)」。不過也許是先入為主,Bell的演繹雖動聽,我卻嫌太浪漫爾雅,欠了不帶走任何雲彩的輕盈灑脫。(那些年,我聽的古典之二)

Kreisler演奏《愛之悲》:


Kreisler演奏《愛之喜》:


Joshua Bell演奏《愛之喜》:


2012年9月23日星期日

心的自由

著名電視主持DoDo姐有一句名言:「我以前的願望,是買東西不用看價錢牌。現在我已經做到了。」聽得不少人牙癢癢。

能夠有用之不盡的金錢,買任何喜歡上的東西,是很多人的心願,甚至是畢生的追求。心裡浮現任何大小欲望,無論是想吃碗雲吞麵,還是想買一間有前後花園的三千呎複式半山大宅,只要是金錢買得到的,都可以即時滿足它 ── 能夠過著如此「想做就去做」的生活,不受自身經濟條件的限制,不就是夢寐以求的自由人生嗎?

然而這是對自由的最大誤解。因為想買就去買、隨時按欲望而行只是「購物自由」而已,不能算作真正的自由。

隨時隨地行使購物自由的人,自以為天下選擇盡在他手中。在「選擇越多,自由越大」的市場學催眠下,他以為自己真的很自由。然而實情是,他不過像個扯線娃娃,被各種欲望操控著。

當欲望牽起了他對芝士蛋糕的癮時,他便立即去買個芝士蛋糕吃;當欲望提醒他拿著名牌招搖過市那種被認同感和虛榮感時,他便立即去買一個LV或Gucci;當欲望勾起了他對法拉利跑車的駕駛快感時,他便立即去買一部法拉利;甚至當欲望撩起他對性的需求時,他便立即找個伴侶來燭光晚餐,睇戲直落……

表面看,這個人不受金錢束縛,隨心所欲;然而,他的心在某一剎那想要什麼,又是由什麼定奪?

其實某一剎那湧現的欲望,不過是本能的盲動。這一刻,或許因為電視廣告的刺激,湧現吃pizza的欲望;下一刻,又可能因為和朋友聊天,湧現買部i-phone5的欲望。一旦人隨心之所好而行,欲望一升起便行動,想買就去買的話,他的行為便只由本能支配,變得像動物一樣 ── 只不過動物的欲望簡單直接,而人類的欲望,則有著華美昂貴的包裝,以及種種抽象的轉化。

當人時時刻刻都只依從自己的本能欲望而行,他已失去作為人最寶貴的東西 ── 意志。而意志的自由,才是人可擁有的最不虛妄的自由。

自由有很多種層次,最簡單的是政治意義上的自由,即人身自由。國家不胡亂將人丟進監獄,警察不隨便禁制人的活動,人便擁有這種「行動不受別人有意干涉」的政治自由。自由主義者如柏林,稱以上這種自由為「消極自由」。但人的自由是很複雜的事。消極自由關心的是外在世界對行動自由的干涉,卻沒有考慮人內心的掙扎。

一隻野生動物除非被囚禁在籠子裡,否則牠是自由的。牠從不會有內心掙扎,而是永遠跟隨野性的呼喚。但人和野生動物不同。人除了擁有吃飽睡夠、好逸惡勞的動物本能外,還有自由意志 ── 他會掙扎著,思考是否應順從本能?還是要發力推翻本能?

其實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下定決心,違反本能所驅使的行動方向,主動選擇對其人生有意義的行為。譬如,當食欲來了,他可以不吃;當性欲來了,他可以不幹;當享樂的欲望閃現,他可以視若無睹;甚至當生命受到威脅時,他也可以拋開求生的本能。

哲學家稱這種意志的自主為自由意志或積極自由,有時也稱為「第二序追求」(second-order desire)。意思是在第一序的生命本能欲望之上(包括延續生命的本能),人總還可以運用意志力,拋去此第一序的約束,追求更高層次的價值。也就是說,第二序追求,是一種「對欲望的欲望」。除非相信命定論,否則意志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們非常熟悉的孟子《告子篇》,也可用第二序追求來解讀。孟子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避)也。」當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時,也就是說,當「第二序追求」超越了第一序的生死大欲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孟子說,他將不會選擇苟且偷生,而是選擇「捨生、取義」── 越過第一序,追求第二序。

正因為人有第二序追求,所以人類世界才有餓著肚皮的不朽藝術家、放棄物質生活追求心靈幸福的教士僧人,以及歷史裡捨生取義的偉大人物。「第二序追求」,可謂人類最精彩、最煥發光芒的部分。

但不要被我開出的例子誤導,以為「第二序追求」高不可攀。其實無需陳義太高,日常生活裡也有很多「第二序追求」例子 ── 試問誰沒試過為了減掉幾吋腰圍,而拒絕吃最愛的朱古力和薯片?誰沒有試過為了考得好成績而晚晚熬夜?當成功抗衡本能時,代表了意志的勝利, 只不過我們沒有在意,總急急腳想回到欲望的懷抱,繼續薯片朱古力和好逸惡勞的生活方式。

或許今天的世界太不重視意志力了,只一味推崇本能欲望這「第一序」追求,才令第二序漸漸被人遺忘?在我們的社會,沒人會笑你貪吃,笑你貪圖逸樂(懂得吃喝玩樂,還是有「品味」的表現);但常會有人笑你虛耗心力時間做沒有金錢回報並減損物質享受之事。城市人學耕田?何苦?幾十歲才拉小提琴?為乜?去外國流浪?傻架?

「真係有自唔在,攞苦嚟辛!」這是香港人對追求第二序價值者的經典取笑語。

意志力能帶領人超越第一序本能,但在物質至上的社會,它竟可悲地得不到應有的重視。

毫無疑問,鍛鍊「心的自由」,比縱容「身的自由」要艱難得多。它絕不討好,但卻是最真實恒久的自由,最能提昇你生命的質素。下一次,當你被「第一序欲望」舞弄得團團轉時,請嘗試以意志力和「第二序追求」,給自己一次生命質素的飛躍吧。

2012年9月9日星期日

有價之樂

金錢可以買到任何有個價的東西。但遺憾的是,有個價的東西,不一定是人生裡最值得擁有的東西。生病了,錢買不到健康;失戀了,錢買不到愛情;孤單了,錢買不到朋友;快死了,錢買不到條命。

雖然明知錢買得到的東西有限,我們卻仍愛捨本逐末,拼命賺錢以期擁有更多有價錢牌的快樂,卻不願花精神追求冇價錢牌的快樂。

原因可能是,現代人欠缺耐性,而錢買到的快樂則直接了當:它們明碼實價、錢貨兩訖、絕不拖拉、童叟無欺。最重要是,有個價的商品,不像愛情般令人難以觸摸,也不像朋友般有可能出賣你。你完全不用傷腦筋。只要能付出錢,它們guarantee你即時獲得快樂。

三十二吋高清大電視、可換鏡頭的單鏡數碼相機、放鬆全身肌肉的按摩椅、剪裁得宜的意大利名牌連身裙、復刻限量版多層防震波鞋、米芝連三星full course晚餐、地中海閒情郵輪之旅……只要是想得到的商品,我城都應有盡有,全部有清楚標價。你可以輕易計算出,每件商品你需要支付幾多錢,而這彷彿是個換算表,讓你也知道這件商品可以即時為你帶來幾多快樂。

這些消費性、物質性的商品,藉著刺激或安撫你的眼耳鼻舌身來帶給你快樂,我們姑且稱這種快樂為「物質性快樂」。

追求「物質性快樂」,本來無可厚非。被工作逼得喘不過氣,放工獎勵自己吃個朱古力泡芙,的確能帶來極大能量。然而一旦將「物質性快樂」當作唯一的快樂來源,全副心思放在追求它的話,卻會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因為「物質性快樂」是很可惡的東西。首先,它會隨著時日流逝,不斷降低快樂程度。譬如去年你花幾千元買的1000萬像素相機,不旋踵已成為明日黃花,當你見到新型號的2000萬像素相機時,你便再也不能從1000萬像素相機身上感受到快樂,而只感到「想換機」的焦躁情緒。時間和物質性快樂之間的關係成反比。

因為快樂感會隨時日流逝,一旦快樂感淡了,便要尋找新的東西代替。這是「物質性快樂」的本質。然而,當你對「物質性快樂」越上心,經常留意新型號的電子產品、新季度的時裝時,你便越會發現,在新產品之後總有更新產品,在豐足之上總有更豐足。物質享受,從來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你的物欲被不斷擴張,而你的財力卻沒有隨之擴張,因此你永遠只能擁有很少。這狀況,令本來想追求快樂的你,反而越來越沮喪。

這就是物質性快樂的怪圈。越追求,越不可得;越想得到快樂,卻越快樂不起來。如何破解?唯有當你不打算以購物來增加「物質性快樂」,只想欣賞產品本身的優秀時,才能越出此怪圈。譬如那部1000萬像素相機,你極欣賞它按鈕的設計、偏向溫暖的色彩感、測光的準繩度,於是你越來越熟悉並喜歡它的脾性──若果如此,2000萬像素是不能奪走你對1000萬像素的感情的。事實上,當影像質素已經很好時,更多的像素根本不會令你的照片拍得更有創意或美感。

「物質性快樂」還有一個致命弱點。它帶來最多快樂的時刻,往往是當物質的量由「零」邁向「一」之時。譬如當一個人由餐餐捱肚餓的匱乏狀態,發展至餐餐食得飽的狀態時,這個由「零」變至「一」的改變,會為他帶來強烈喜悅。每一口飯吃下去,都是享受。

一旦那本來已算豐足的飯菜,每天都有能力吃時,這個人卻很快會對吃飯失去激情。一口飯不過是一口飯,不再令他喜悅,反而嫌它淡而無味。於是他會嘗試吃得更貴、更好,來尋回那強烈喜悅。但最後他會發現:由豐足變得更豐足,快樂的「增幅」其實很微小。原來物質性快樂是有臨界點的。

一旦過了某個臨界點,越多的物質,並不能帶來同樣比例的快樂。由吃米芝連車胎人,變成吃米芝連三星,快樂的增幅原來遠遠不及你參加完饑饉三十後吃的第一頓飯。

如此說來,我們苦苦追求更多物質,又是所為何事?

2012年9月4日星期二

金錢尺


一位在外國唸書、後來回香港發展的朋友,曾經有此觀察:跟香港人聊天,通常不出三句話,就會轉進「錢」的角度。「你條裙好靚,係咪好貴?」、「你份新工聽落幾好喎,咁好唔好pay?」、「你住喺將軍澳?好吖果度,近地鐵站,遲下賣番出去會升。」

被他這麼一說,不得不承認以上都是典型的「港式對話」。就像被洗腦般,香港人不知從何時開始,腦袋被植入一把奇特的、衡量日常生活事物的尺:無論談的是一件衣服、一餐晚飯、一次旅程、新近找到的工作、為孩子報讀的playgroup、花了好幾個月裝修才打造完成的溫暖家園,我們都會很快拿出這把刻了「S加兩棟」的尺,來計算該件事物是否「值」。其實我們心裡明白,很多東西根本不能以付出或收回的金錢來判斷它「值」或「不值」,但偏偏我們就像著了魔似的,舉著這把間尺不放,令本來應該充滿生活熱誠的討論,變得市儈乏味。
譬如你的工作,可能很悶、很無謂、很不適合你的性格,但只要它薪水很高,你的朋友總會讚你找到一份「好工」,認為你很「值」得為它投放你的青春。
又譬如你的家園,可能間隔三尖八角(美其名曰「鑽石形客廳」),窗口向著沙塵滾滾的地盤,樓下一片休憩綠地都沒有,而且環保露台不准高懸衣物曬晾,窗台比一張床還大,但只要它有「豪宅」的包裝,有交通配套和名校網,將來它的價錢就會攀升。因此你的朋友總會讚你擁有一個「筍盤」,認為你人生最大的投資還是很「值」的。
因為預設了金錢是唯一的尺度,討論通常很快戛然而止,然後,大家很快將金錢之尺伸向下一個討論題目。

其實,金錢決不是唯一衡量「值」與「不值」的尺。世上還有很多不同的尺,而且尺與尺之間,並沒有互相轉換的方程式;任何一把尺,都不能由其他尺取代,遂看當時人視哪把尺最重要。譬如衡量一份工作,除了金錢之尺,還可以有以下各把尺:你每天起床後,會有幾強烈的上班衝動?你有幾多一展所長的機會?你會得到幾多寶貴的、終身受用的工作經驗?你會有幾多工餘時間?公司會有多大的倒閉風險?同事有多投契?

這些尺,說不準哪一把對你特別重要。但只理會金錢之尺,則顯然是一種偏見。

當金錢成為唯一的尺時,我們已自動放棄了千千萬萬種有趣的尺。

2012年8月26日星期日

「那個」哲學問題


Jacques-Louis David, The Death of Socrates,1787.
英國著名數學家兼哲學家羅素,曾經寫過一本名為《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的普及哲學讀物,台灣譯為《哲學問題》。因中文名詞沒單數和眾數之分,「problems」被譯成「問題」。 多年前見到此書,以為書名提到的「哲學問題」,應該就是我最關切的那個哲學問題,遂認真捧讀。後來才發覺搞錯了。羅素問的哲學問題是:「知識是如何被建立起來?」原來《哲學問題》是一本關於西方知識論的入門書,羅素寫得極好,卻和我心目中那個哲學問題無關。

那個哲學問題是什麼?

它是人生最值得討論的哲學問題。或者你曾在某個生命瞬間思考過它,只是未必意識到它是哲學問題而已。

要了解這個哲學問題,先要破除對「哲學問題」的偏見。無可否認,很多哲學家問的問題,很像廢話或夢話。譬如現象學始祖海德格問:「世界為何是『存在』,而不是『不存在』?」一般人對這問題的反應是:「拜托!我已經加班好幾天,覺都沒睡好,管這些故作高深的問題幹啥?」

對沒有強烈追求真理傳統的中國人來說,海德格的問題,實在太過中產。無論答案是什麼,生活依舊營役:仍然是廿八蚊最低工資,仍然是手停口停,仍然要排長龍等公屋,仍然日日鬧爆政府……問嚟豈不多餘?

然而並非所有哲學問題都遠離群眾,很多哲學問題源於生活。以前當大學助教時,我常用一個日常例子來解釋何謂「哲學問題」--當你站在馬路前考慮是否「衝紅燈」時,其實已提出了一條哲學問題:「我應該做一個永遠遵守原則的義務論者(永遠守法不衝燈)?還是做一個以行為益處為大前提的後果論者(衝燈才趕得及準時入場睇戲,而且眼前又沒有警察)?」

簡單如過馬路,也是哲學,至於公共領域裡,關於如何分配社會利益等問題,更是哲學。自由主義?福利主義?共產主義?各種主義,若只訴諸直覺作評價,是無知;理性分析不同社會制度的好壞,就是哲學。

因此哲學問題不一定曲高和寡。而且要解答和生活緊扣的哲學問題,很多時還得靠中產的哲學問題給予靈感。譬如海德格對存在問題的解答,就給法國哲學家沙特很多靈感,促使他構思出存在主義。這宣稱「人註定是自由」的哲學流派,曾經是一代人的生活信條,模鑄著人們的生命,影響著他們每個抉擇,絕對和生活緊扣。

哲學無處不在。你一生所作的關鍵決定,都是哲學決定。有怎樣的哲學價值觀,就會作怎樣的人生決定。

相信你已猜想到我所關心的那個哲學問題是什麼。

若以哲學語言來問那個哲學問題,是這樣的:「人生於世,絕對不能丟棄的、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而在日常生活裡,那個哲學問題會化身不同面貌出現。譬如工作不順時,你會問:「工作若只是為了獲取物質生活,是否值得繼續?」你問的其實是:追求豐饒物質,是否人生最重要的價值?當親人離世時,你會問:「世界沒有了至愛的人,活著所為何事?」你問的其實是:愛,是最不能失去的價值嗎?

人類世界不斷變化,但人所追問的事情卻一直沒變。早於二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便和弟子克力同(Crito)討論過價值觀這個哲學問題。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因言論經常觸怒有權勢者,被雅典民眾在法庭上判處死刑。克力同來到獄中探望他,並遊說他逃獄。但蘇格拉底說:「人生於世,絕對不能丟棄的價值是什麼?是公義。逃獄雖能苟活,卻違背了作為一個公民對城邦的協議,是不公義的。」為了保有最重要的價值,他寧願死,也不逃獄。最後,他在獄中飲毒酒而亡。

凡夫俗子,未必有機會面對「捨生取義」般嚴重的人生抉擇,但價值取捨,是人人不能避免的大哉問。「人生於世,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

愛情?事業?家庭?財富?健康?安穩?大愛?憐憫?豁達?自在?放下?你的選擇,鑄成你的生命。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讀看豐子愷


1.
在香港藝術館看過「人間情味」展覽後,重又燃起對豐子愷著作的興趣。於是翻出書櫃裡的《緣緣堂隨筆》和《緣緣堂續筆》(又名《往事瑣記》),細讀再三。

豐子愷的畫,寥寥幾筆,簡樸平淡(深受日本畫家竹久夢二影響),有時相同的元素會重複出現在多張作品裡,看多了難免乏味。但奇怪的是,這次看展覽,卻覺得他的畫很耐看,吸引我駐足細味。

我想這是因為豐子愷的畫不單止是一種美感追求;畫中的風景或人物,筆觸或用色,皆為了配合畫家想表達的淡薄物欲、回歸生命本源的價值觀。也就是說,他的畫,形式很多時為內容服務。或因如此,豐在藝術家圈子裡不入流,但在廣義的文化圈子裡,卻是很多人的最愛(譬如小思、蔡瀾、祁文傑,都是他忠實粉絲)。

豐子愷年輕時就讀於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是藝術大師李叔同高足(當時李在該校任教藝術科)。後來李出家成為弘一法師,豐氏仍深受其影響。三十歲時,他更仿效老師皈依佛法,成為在家修行的居士。因為有此因緣,加上曾赴日留學,豐子愷在藝術、文學和宗教上都很有涵養,他所選取的畫題,靈感常來自古詩古文,言有盡而意無窮,讀者一邊看畫,總會浮想翩翩,由畫中展示的生活,聯想到現實裡自己的生活。

豐子愷愛畫孩童,但這次展覽我最喜歡的畫和孩童無關,而是由蔡瀾收藏的《隨寓而安》(右圖)。

畫中是一位旅人,可能走累了,坐在山坡邊的石頭凹位休息。那凹位,外形恰像一張沙發,旅人看來坐得安閒舒適。蔡瀾說,他到每個新的工作環境都會帶著此畫,掛到辦公桌牆上,讓老闆知道他隨時有離開的可能,因為他是隨所「寓」的辦公桌而安,不會留戀任何一間公司。我喜歡此畫,因為覺得它暗合自己的生活格言:無論當下環境和遭遇如何,只要心裡不忘終極追求,總能夠在表面看來沉悶乏味的現實尋著美好。就像畫中那位旅人,覺得石沙發和他體態是如此吻合,因而嘴角含笑。

2.
豐子愷的畫耐看,其實他的文章也值一讀。他愛寫生活小事,以微觀大。《緣緣堂隨筆》有一篇叫〈吃瓜子〉,寫中國人的三項特殊技能(吃瓜子、吹煤頭紙和拿筷子),現在讀來仍趣味盎然。 不過他更典型的文字,是〈閒居〉這一類。他寫道:「閒居,在生活上人都說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覺得是最快適的了。......我在貧乏而粗末的自己的書房裡,常常觀喜作這個玩意兒。把幾件粗陋的家具搬來搬去,一月中總要搬數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動一寸,臉盆架子不能旋轉一度的時候,便有很妥帖的位置出現了。」寫閒的樂趣,他最拿手。

豐子愷的文與畫,皆安閒洒脫,遠離俗世塵勞。這很容易令人誤會他一生過得順利愜意。其實他經歷的禍患並不少。

1933年,他在家鄉石門灣梅紗弄建了一座宅子,作為全家人的居所,名為「緣緣堂」。可惜不久日軍侵華,戰火驟至,將房子完全燒毁。由建屋到燒屋,才五年光景。

房子燒了,豐子愷一切家當幾乎盡失。而為逃避戰火,他長年帶著家人走難,其狼狽情況可想而知。

豐子愷雖心痛緣緣堂被毁(寫了好幾篇哀悼文章),但仍抱著一貫的樂觀和豁達來面對巨變,認為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已是最大幸運。

豐子愷人生的另一巨變,是晚年遇上文革。當時他已是六十幾歲老人。他的一篇隨筆〈阿咪〉被批得最厲害。文中不過寫兩隻貓:小白貓「阿咪」和黃貓「貓伯伯」。但伯伯這個稱呼惹來大禍,因為他寫道:「伯伯不一定是尊稱。我們稱鬼為『鬼伯伯』,稱賊為『賊伯伯』,稱皇帝為『皇帝伯伯』。」這被視為「影射、攻擊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的最強證據之一。

他的女兒豐一吟在展覽特刊中如此寫道:「後面九年(意指文革)遇到了真正是『史無前例』的苦難日子!爸爸就在這苦難的日子裡挨打,罰跪,去鄉下勞動,在泥地上鋪一層薄薄的稻草就算是他的『床』。……我不想再寫下去了。」

在四方八面都是刀光劍影、叫罵聲和瘋癲狂嚎的日子裡,豐子愷想到一個保持心境平和的方法:1971到1973年間,每日淩晨時分,他會悄悄起床,在沒人打擾的情況下寫作,合共寫了三十二篇隨筆。這就是在他死後出版的《緣緣堂續筆》(我手上的版本名為《往事瑣記》,是書的舊名)。書中盡是作者對小時候在家鄉作過的玩藝兒及遇過的有趣人事的回憶。

不知這段背景而讀《往事瑣記》,會以為是一本懷舊小品,卻原來,它是用來對付殘酷現實的。

那時候的豐子愷,真是做到了「隨寓而安」—— 只是這種「安」,實在沒有誰想領會罷。

2012年8月12日星期日

細藝


豐子愷《濃陰春晝》
有一種運用時間的方法,常被人誤解和排斥。那就是:沉迷細藝。

廣東話「細藝」這個詞,極有古意及韻味。細藝的「細」,點出了它不求宏大顯赫的特徵。「細」「藝」,就是細眉細眼的小趣味,是被拒於不朽藝術殿堂、卻別有洞天、自成世界的玩藝兒。栽花、養鳥、跳社交舞、做甜品、焗蛋糕、放模型飛機、踩單車、做木工、做紙黏土、縫十字繡等等,又或者草根一點,到公園觀人弈棋、到碼頭海皮釣泥鯭,或小賭怡情地搓麻雀、打牌九、跑馬仔等,都可列入長長的細藝名單之內。

當一個人無所事事時,他會自謙地對朋友說:「係囉,無乜『細藝』添。」似乎他真的很希望有一種細藝傍身,好讓生活變得豐盛。但實情這只是像「你食咗飯未」的順口公式話而已,不能認真看待。

關於細藝的社會現實是: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起愛搞細藝的人。在大部分人眼中,細藝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因此忙於打拼事業的成年人,或忙於功課考試的年輕人,都不需要它。若有人未退休就熱衷細藝,他肯定是不思進取、荒廢正事之輩。

師長不會叫孩子少花點時間溫書,多花點時間培養細藝的。因為他們視細藝為大敵。它無益、無謂、虛耗時間,令人玩物喪志、耽於逸樂、意志渙散......一個字,它有礙學業,「兒童不宜」是也。於是:喜愛拆散鐘表電器?不行,真是有破壞無建設。喜愛看閒書小說?不行,課本又唔見你讀得咁有心機!喜愛查探昆蟲螞蟻的行蹤?不行,太髒了,快洗手,蟲有乜好睇!

閒雜嗜好被明令禁止,但可以擦亮孩子履歷表的優雅技藝,如拉小提琴、游泳、奧數、普通話等,卻另當別論,特別受師長愛戴。只可惜任何技藝,一旦是被迫去學,或為獲得附帶的利益而學,便難免變質,變成被強加的責任,變成只想草草了事的一份功課。

這樣的技藝,離「細藝」很遠了。

因「細藝」最精采之處是其自發性。人若覺得好玩有趣,自然會迷上某種事物,不用人強迫,不用人督促,一切發乎內在。他更會到處向人請教,或看書上網,務求獲得盡量多關於此事物的知識。不為什麼,只因內心熱騰騰地蠢動。

教育的目的,本來就是盡力激發孩子對世界的熱情,讓他們擁有一顆熱辣滾燙的心,這樣他們便可百毒不侵,遠離沉悶憂鬱。但現實是教育專職摧毁孩子的熱情。他們長年被禁止做喜歡的事,不斷壓抑下,終於懶得再去「喜歡」什麼。他們喪失了「喜歡」的本能。譬如你問一、二年級的小娃娃愛做什麼時,他們尚且會答喜歡塗鴉,喜歡唱歌仔;但若問五、六年級的孩子喜歡什麼時,則除了刺激感官的「打機」外,他們已茫茫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孩提時代沒有培養細藝的土壤,長大後要學懂愛上細藝就更難。又因為細藝沒有實用價值,只提供純粹快樂,所以當社會以「有無用」作為量度事物的唯一標準時,細藝便越來越被「邊緣化」,最後變成「無出息」的代名詞。

於是人們會說:「就是因為事業沒出息,才想用細藝來轉移視線,令自己心裡好過一點罷!」

細藝是老人嘢,細藝是無謂嘢,細藝是失敗者嘢,這種種看法,真是對細藝的極大誤解。其實細藝絕不無謂。它對所有人都極重要,因為它是人類活得快樂的要素之一。

哲學家羅素在《幸福之路》(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裡,提到超越日常和個人利益計算(impersonal interests)的細藝,對人類幸福有多重要。他說擁有細藝,生活才有適度的鬆弛,而這正是人感快樂的關鍵。羅素認為有些人總是悶悶不樂,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對看來沒實際功用或價值的事物提不起勁:「One of the sources of unhappiness…is the inability to be interested in anything that is not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in one's own life. 」

若果生活是一篇文章,細藝就是裡面的逗號,為生活帶來適度的停頓位。沒有細藝的人,整篇文章都是密麻麻的字,每一刻都忙著利益計算,怎能喘過氣來?

只關心實用性的人,其實很值得同情。因為他們習慣以大商家的精明眼來審視別人每個行為,完全無法理解有人竟會因為「好玩」、「鍾意」、「享受」而做一件事。鍾意學葡文?無人講,學嚟有乜用?鍾意玩咖啡拉花?我話你肯定打算開cafe!鍾意打高球?你想第時傾生意方便乍啩?行為背後,若找不到實際的利益計算,他們會覺得匪夷所思。對這些實用主義者來說,人生樂趣全來自現實利益。只有金錢、名譽和地位能令他們愉悅起來,後兩者因能帶來更多金錢而上榜。

相反,懂得享受細藝的人,在實利世界之外還有一整個私密的快樂天地。他們活得張弛有度,而渾然忘我投入於玩藝的經驗,也讓他們看見世界之大和美,因而更懂得放下一己的得失與榮辱,笑看人生。

漫畫家兼作家豐子愷在《緣緣堂續筆》裡,描寫過幾個「好有細藝」的小人物,很值得我們借鑒。在〈吃酒〉一文,作者描寫了他在杭州僦居時偶遇的「釣蝦人」朱某。朱某閒來無事,愛到西湖畔,以米粒作餌,垂釣大蝦。每次他只釣三四隻大蝦,然後拿到酒館,用開水浸熟來作佐酒菜,自斟自吃,無比暢快。其實表面看來,朱某只是個擺刻字攤的落魄文人,生活不見得富裕,但他卻有健康滿足的精神生活,憑著一個不費幾個錢的「細藝」自得其樂,令豐子愷甚為贊賞。

細藝就是這樣神奇。它非但不會荒廢正事、耗費精神,正好相反,它令人的生活更幸福,因為有細藝的人,活得有滋有味,從不覺得悶。曾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退休男士現身說法:退休後太無聊,無所事事,所以天天晨早離家,到全港各區散步消磨時光,結果最後他還是患了抑鬱症。其實,若他年輕時懂得培養一兩種細藝,退休後又怎會悶?甚至巴不得可以早點退休,搞自己喜歡的玩藝。外國人在這方面比我們要強得多,他們多居於平房,園藝很容易成為大多數人的細藝。周末或假日,不用踏出大門,單是修整美化自家前後花園,已感莫大的喜悅,閒來還可邀請朋友鄰居分享自己的勞動成果,如此生活,夫復何求?

細藝看來無用,實有大用,和莊子講過的「無用之用」的故事,不謀而合。故事出自〈逍遙遊〉,愛抬槓的惠施取笑莊子的理論「無用」:「我見過一棵大樹,樹幹木瘤盤結,小樹枝又彎彎曲曲,木匠見到,都對它視而不見。你的理論就像這棵樹,無用!」莊子卻答得妙:「若有這麼一棵大樹,為何不把它種在遼濶的曠野?那你便可隨意地在樹旁徘徊,自由自在地躺在樹下乘涼!我保證不會有人來砍伐它。」細藝,不也像一棵被眾人鄙視的大樹?懂得它的人,小心保護它栽培它,便可得到它的庇蔭,活得自在滿足。

下次和朋友碰面時,不妨問問對方:「近排有乜細藝呀?」(修改於24/12/2013)

2012年7月30日星期一

「洗腦」以外的反國民教育科理由

反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聲音越來越大,政府已到非退不可的地步。一直沒在博客寫過國民教育,因為總覺得自己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想法,和主流反對者的論點好像無法扣得上。

我亦反對推國教,但原因不是擔心它「洗腦」,令學生盲從盲信。中共統治中國初期,是真正有效地「洗腦」的年代,到文革時期更是人人手執紅寶書,見到毛主席便瘋狂大叫;但今時今日,要在孩子腦中植入某種信念,如「毛主席很偉大」、「祖國的成就令我自豪」之類,真的可能嗎?除非孩子生在左派家庭,否則在香港這個什麼言論也有人提和有人聽的地方,孩子每天接收的,豈止歌頌中國的話?誇張點說,討論區那些極端激進言論,可能更能夠洗他們腦。

我不信國民教育科可以「洗腦」,相反,我覺得以科目形式推行任何道德或情感教育(包括愛國),都很難成功,反令孩子變得虛偽。

其實「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包含範疇很廣,不只「教」學生愛國,但正正是它的「廣」,令人懷疑其可行性。若click入教育局網站看課程指引文件,會發現課程的設計,是藉著令學生認同所擁有的不同身份(個人、家庭成員、社群成員、國家一員、世界公民等),來「教」他們各種身份應盡的義務或/和擁有的權利。因此除了「愛國」(文件稱之為「國民身份認同」),此科目還想「教」曉學生:堅毅、尊重他人、有責任感、有承擔精神、誠信和關愛等「正面價值觀和態度」,和追求自由平等公義等理想的公民素質,以及獨立思考和分析的能力等等等等。(見課程指引概論,尤其第1和9頁)

相信沒有人會懷疑,上面列出的各項「正面價值觀」,現今年輕人皆嚴重缺乏。我亦相信課程設計者是有心人,希望以此科目「教」曉學生一個人應有之品格。但設計者似乎沒考慮到,「品格」是很難通過科目形式或所謂「言教」來進行的;反而,父母師長和社會風氣這些「身教」更有影響力。另一方面,設計者竟笨到將最富爭議性的「愛國心」、「國民身份認同」也加入科目內,那就無可避免令事情複雜化,甚至脫不了「阿爺交托的政治任務」嫌疑,最後恐怕整個「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也會觸礁瓦解。

先說「言教」問題。我不贊成以言教推行道德和情感教育,因為不相信價值觀是可以那麼容易「教」出來。堅毅、尊重、責任感等,難道真的「講得多」就擁有?在課堂上討論討論、辯論辯論,或做做工作紙和寫寫自我反思文章,就會有好的品格嗎?我很懷疑。我反而認為,當學生參與群體活動(如做group project、參與制服團體、做義工等),常跟別人有interaction時,才會有更多機會反思這些品格的重要性,並付諸實行。(課程指引也有提到「生活實踐」,但只是課堂以外的輔助)

再說國家情感這一部分。對國家的情感真的可以「教」出來?學校老師的確可以用很多選擇性的知識,來增加學生對國家的好感和尊敬。記得小學時,老師說中國有「四大發明」,當時認為「好勁」,但長大才知道,中國只是「發明」卻沒有「發揚光大」這些發明。現在回想,這也是一種原始的愛國教育?但隨著成長,一個人最終對國家有幾深感情,關乎他有多認同此國家的政治和社會狀況。小孩就算被「教」多少遍要為祖國自豪,長大後見到腐敗遍野丶爭民主者通通繫獄的所謂祖國,只會覺得徹底厭惡,而不會對國家有愛。

所以我不擔心硬推國教科會洗孩子的腦,反而最擔心孩子更早學曉如何虛偽做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因為國民教育的評估方法是極度令人啼笑皆非的:由老師監察學生的感情和行為變化,和由學生互相監察......如此評估方法,只會令小孩變「精」,懂得在老師前做戲,扮愛國、扮乖、扮有品格,假得徹底!

其實一個人對國家的情感,是很複雜的心理歷程。我們這些在殖民時代長大的香港人,對中國仍有種特殊感情。當見到非洲某小國屠殺她的人民,我們會遣責,但斷不如見到中國政府屠殺人民般深切傷痛。這是一種對自己血脈之國的特殊情感,只不過,這情感不以歌功頌德式的「愛」來表達,也不會非常濃烈──中共惡行太多,香港又曾是殖民地,加上有很多人由中國逃難到此,所以香港人習慣用「外人」、「旁觀者」的角度看中國的一切,我們愛國的方式,和國內同胞甚至世界其他國家,都肯定不一樣。

我不是心理學家,但我敢說,任何生活在群體裡的人總會經歷一段「反思個人與國家民族關係」的過程。我的「國族反思」啟蒙期,相信和很多同齡人一樣,是八九年的六四。那時候,第一次發現老師和其他成年人原來都很關心中國──這個我覺得頗遙遠、但很喜歡它的文學和河山風貌的國度;第一次在早會聽到中國國歌,然後學唱,覺得它很好聽,但歌詞血腥;第一次為這國家裡發生的事上街遊行,唱《勇敢的中國人》時為死去的人流淚……

不同世代的香港人,肯定會有不同的啟蒙事件(如今年的李旺陽事件),最後對國家的「感情」也會很不同,但其中的反思過程應該很相似。譬如會問:「愛一個國家,是否等於愛其執政黨?」「如果不愛這個執政黨,我仍可以說自己愛這個國家嗎?」

有很長時間我在想這些問題,相信也是很多香港青年曾經思考的問題?到現在,我自然明白黨不等於國,愛國不等於愛黨。我愛中國的河山,愛中國的文學、哲學、藝術,我愛的是經過幾千年積累而成的文化體系,但絕不是愛由蘇俄「入口」、當年專講階級鬥爭、現在專講「和諧」社會的中國共產黨。可見對國家的感情有多強烈或有多決裂,是要經過很長久很仔細的思想掙扎。一個孩子對中國抱有甚麼情感,實在不應也不可能由中小學老師來評核其對錯。

這種情感只宜慢慢體會,不宜急進地言傳。

或者再換個說法:香港歷史太特殊,香港人對中國的感情,根本不應該以一個「科目」來教,應該由每個人自己去經歷、發掘和思考。我們大可以選擇愛國而不愛黨,甚至不愛國也不愛黨。我們不像民主國家,政權由人民授予,國民只需認同自己的國,根本不用考慮是否認同執政的黨(因不喜歡的話,隨時可用選票趕她走),權在人民。看看2012奧運開幕,英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多自豪?他們愛國,是發乎真心的,因為他們是國家的真正主人,而我們暫時不是(香港的主人),看來有排也不會是(中國的主人)。

說了很多,最後且讓我引述入作家西西的話作結:「如果中國的民主、自由與法制能得到改善,才算真正強大,才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同和尊重,學生自然愛國」。

愛情不能勉強,愛國也不能勉強,阿爺,你明唔明?

2012年6月24日星期日

自來蕃薯苗



紛紛擾擾的又到月底。

炎炎六月天,卻無可避免要到維園坐坐,到中聯辦遊遊,有時真令人苦悶。幸好花草不知世情,仍然輕鬆自在地發芽、生長,我們才可以緩下緊繃的精神。好像母親早陣子在元朗菜市場買的幾個黃心蕃薯,因為味道一般,吃剩的最後一個,放在菜藍子好一段時日,我們都幾乎把它忘記了,它卻悄悄長出紫色的嫩芽來。

見它生機如此茂盛,不忍拋棄,早幾天空閒時便栽到花盆裡。今天看看窗台,發現它已經長得像一棵樹般強大繁盛,怎不令人感嘆造物之奇?人們常說,動物是人類的好朋友,我說植物更厲害,它簡直是人類的guru,因為看見它茂盛滋長,便自然感受到一股生命力,工作都特別起勁。

最近迷上電視劇《心戰》,劇中飾演樹藝師的陳茵薇會跟一棵大樹說心事。我很喜歡這一個劇情安排,因為很少有電視劇提到人和植物的感情。記得以前住公共屋邨時,常在一棵體型龐大的印度橡樹下做運動,也偶然會跟這樹說話,可惜 ,後來它被台風打斷了,不復當年壯闊優雅的姿態。

蕃薯其實很粗生,但這絕對不減它的美麗。至於母親則亟待樹仔再長幾吋後,便來一次「蕃薯苗大收割」。順道一提:蕃薯苗(即蕃薯的葉)是非常有益的食物,清炒或放在湯麵裡,皆美味可口,而且對腸胃不暢極有幫助。

2012年5月20日星期日

皇者的中軸

由景山鳥瞰故宮中軸線
四月初,和紫禁城外展計劃的十多位同事到北京,展開為期一星期的北京考察之旅。這次考察,收穫甚豐,一直想寫點旅程札記,卻因事忙拖延至今,只好選擇性地補記一些重點。

其實這是期待已久的旅程,因同行者之中,包括不少經常出入紫禁城的「專家」。由他們引領、點撥,自然比亂逛一通要強得多。

之前,到過北京幾趟,進過紫禁城兩次。然而兩次參觀都沒太多事前準備,只是隨著人潮而行,蜻蜓點水而已。雖然喜歡中國文化,但當時對中國建築的認識幾乎是零,每座宮殿看來都大同小異,難免感到重複乏味;而且紫禁城實在太大,每次行至乾清門,已兩腿發麻、腦袋混沌,只好慌不擇路直奔皇宮後門離開(途中路過御花園時,為了值回票價,挽強拖著沉重的腿遊晃了一圈),便算「遊畢」紫禁城。

這次再訪故宮,卻是另一種心態。因為過去幾個月裡馬不停蹄地參與外展計劃,「紫禁城」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卡通版的「故宮大地圖」,已烙在腦海,而對這有六百多年歷史的皇宮的精彩處,亦開始有點頭緒。因為對古北京城的布局頗感興趣,出發前特別讀了半本王軍的《城記》,希望對明清北京城的規劃有點基礎認識。

且由《城記》說起。《城記》講的,是梁思成當年力主保留古北京面貌而不果的慘痛規劃史。如果當年共產黨按著梁的想法「保育」古北京城的話,今天我們見到的肯定是全然不同的景象:古城被原味保留,新城的行政中心建在古城西面,令城市有兩個中心。至於環繞著北京城的城牆,則被改建成巨型的空中環城花園!

可惜,梁的想法沒被採納,文革時,更被批鬥得不成人形。或許「先知」式人物的命運就是如此慘烈。當年被大部分人譏笑的「保舊」思想,今天被捧了上天。我們到規劃館參觀時,便見到梁思成的銅像被必恭必敬的放在展堂上。

梁思成力主保留古城面貌,因為其中有令他傾心的「中軸線」。他曾這樣讚美當時北京的中軸線: 

「北京在部署上最出色的,是它的南北中軸線,由南至北長達七公裡餘。......由外城正南的永定門直穿進城,一線引直,通過整個紫禁城到它北面的鐘樓鼓樓,在景山巔上看得最為清楚。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城市有這樣大的氣魄,能夠這樣從容地掌握這樣的一種空間概念。」
一行十多人,走在皇宮甚矚目
其實,只有從一開始已訂下明確規劃方案的城市,才可能出現「筆直」的中軸線。因此,單是建城者藉中軸所透露的氣魄,已令「中軸線」這件事特別有魅力。

一直很想親眼看看這條貫通北京南北的「脊」,今天變成怎樣。它仍然有氣魄嗎?旅程第四天,終於有機會上景山。這天天氣很好,藍天白雲,視野沒任何阻礙。景山不是很高,上到山巔的亭子向南望,可清楚見到紫禁城宮殿的屋瓦頂。它們一個疊在另一個上面,距離感被徹底壓縮,連成一條中軸線。因為太過壓縮,我搞不清到底最遠那個屋頂,是正陽門還是永定門?

坦白說,親眼見到中軸線,感受沒梁先生那麼深。周邊有太多高廈林立,而故宮旁邊的巨蛋(歌劇院)又太搶鏡!

我想,中軸線的恢宏,真是需要周圍的平凡、平淡來成就。明清時期,中軸線上的皇宮是整個城市最奪目的(試問在一片灰瓦之中的黃色琉璃瓦,豈不突出?),也是最高的建築群,今天的中軸線?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2012年4月6日星期五

見簡體如見仇人?

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是個立場分明的人:百份百擁抱普世價值(追求沒有門檻的真民主選舉,相信人人擁有言論自由、資訊自由、示威遊行的權利),並且討厭中共。因為在這個政權下,有很多事實被隱瞞,有很多審判得到不公平對待,有很多貪官無法無天,更有很多人眼淚在心裡流地活著。

然而,當在Facebook見到作家陳雲重複又重複、以極度情緒化的字眼來指罵共產黨和相關人事時──譬如,說「中共本質就是病毒」、稱中共為「匪國」、稱居於中國的為「匪民」,至於在香港隨處小便的自由行大陸人,則被形容為「用屎尿霸佔香港地盤」──我開始懷疑,自己有多憎惡共產黨。或者應該說,我開始懷疑,粗暴但僵化的語言和肆意貶抑他人的做法/筆法,到底對事情有什麼幫忙?最後會否弄巧反拙,「栽培」出紅衛兵般極端武斷、以擊倒對手為樂的新一代?每見陳雲的Facebook留言有很多like時,便特別難受。在我看來是謾罵、不理性的東西,原來別人都看得津津有味難道我和其他香港人有「代溝」?也明白,大家因無力改變政治現狀而怒氣滿腹,要借臉書平台發洩,但真的害怕有朝一日,人們情緒會失控......

其實陳雲近年的文字,使用極端情緒化的用語,力求挑起閱讀者的忿恨心(最好失去理性分析事情的冷靜思緒),又常向反對者扣帽子,因此總讓我聯想到文革式批鬥文章這類文字,我最怕讀,卻是政治文宣最常用的風格。想想上世紀,理性的德國人竟被希特拉調較成極度痛恨猶太人,甚至要置他們於死地,便知訴諸「情緒挑撥」的宣傳手法有多恐怖。我好奇,何解像陳雲這樣飽學之士,會落進這種寫作模式?感覺他已有點歇斯底里,被粉絲的歡呼聲沖昏了頭腦......

我沒有讀陳雲的《香港城邦論》,只知道個大概,不敢置評。反而想說說他近來掀起的捍衛繁體字、掃走殘體字運動。

其實我也不喜歡簡體字,尤其一字幾義的做法(如「后」字既用於皇「后」也用於「後」來),常令文義混淆;但卻不敢苟同陳雲將「簡體字」等同「共產黨」,認為必須將它趕出香港的看法。

事實上,簡體字根本不是中國共產黨最先倡議使用,她只可說是利用已有「資源」吧。五四新文化運動時,錢玄同等新文化中堅,為了徹底切斷跟舊文化的關係(如忠孝思想、三綱五常),以及令下一代更易更快學習西方思想,認為必須改革漢字。而簡體字,只是其中一個較具妥協性的改革設想。錢玄同等人在《新青年》雜誌還曾提出別些更激的做法,譬如改用羅馬拼音、廢除漢字另創一套新字、以「世界語」取代漢字等等。現在聽來,這些構想簡直匪夷所思,但若放回歷史脈胳中,自可理解時人的心態:希望國家丟開一切舊傳統,由零開始,富強起來。

及至1935年,國民政府推出「第一批簡體字表」,採用了錢玄同所編的《簡體字譜》中324個字;而這第一批簡體字,其實後來大都被共產黨吸納採用了。(有興趣可看這網上文章

共產黨執政後,以立法強制方式推行簡體字教育,禁止使用繁體字,做法的確獨裁,但「以簡代繁」自有其歷史因素,算不上是共產黨的邪惡「創作」,就算我們真的痛恨共產黨,也不應武斷地將消滅繁體字的「罪名」放到其頭上罷?頂多說她令漢字走上更歪的路而已。寫文章,必須以事論事,豈可移花接木?

陳雲將簡體字視為純粹的政治符號,見簡體如見共產,誓要將它掃出香港,又將來港的中國旅客,視為粗劣無禮的國產文化象徵,大加撻伐,如此「牛頭角順嫂」的睇法,網上竟然有很多人like,我實在想不通。但我最無法理解的,是網上那些聲討、臭罵使用簡體字的香港店鋪的post。老實說,我覺得這種做法很「不香港」。香港人向來絕少批判或禁止別人做不違反法律的事(批判地產商無良除外)。自由(在不違反別人的自由的前提下),不正是香港的所謂核心價值嗎?現在,我們是否已丟失了這個價值?

陳雲說,簡體字在香港出現,代表一國兩制淪陷。如此說來,我和我的家早已淪陷:我採訪時常寫簡體字,因為方便快捷;我家書房,已幾被簡體書攻陷,因為它們便宜......然而這不見得我已經被共產思想荼毒罷?

2012年2月23日星期四

勿在香港老去

香港是個「潮人」可以活得很精采、但老人只能鬱鬱而終的地方。在這個號稱「亞洲國際都會」的城市裡,老人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不妨找一個平常日子的午後,到香港一些中低層小區逛逛。你會發現,有很多老人在大型商場裡納涼(冬天則是避寒),或在麥當勞吃廉價但營養欠奉的漢堡包蘋果批。(下午茶時間,大部分麥記都是老人樂園。)

手繪的《紫釵記》電影廣告板
在我的常識裡,商場和快餐店不應該是老人家消閒活動的空間。至少若果我自己變成老人時,我是絕不願意留在商場裡,像呆子般看人來人往,或在快餐店繼續吃那些年輕時因沒得選擇而吃了很多的垃圾食物。

辛苦工作大半輩子,換來零消閒空間,每次見到這些孤獨身影,心裡都很不是味兒。

老人自有老人喜歡的活動,也理應擁有從事這些活動的空間。就像愛蒲的年輕人,理應擁有蒲的空間一樣。今時今日,很多港人會鄙視大陸的一切,但你或許不知道,生活在內地的老人比港老幸福得多。記得某年冬天在北京工作,早晨時份走進什剎海附近的北海公園時,便看見如此景象:湖邊,三三兩兩長者在做運動,一位健壯老人拿著巨型毛筆和水桶在地上寫大字;遠處,一群老人專心練習藝術歌曲,悅耳歌聲隨風飄蘯;另一邊廂,幾十對老齡男女,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原來全是社交舞高手......生活在中國的老人,也許經歷過大大小小的運動與批鬥,但來到耳順之年,在消閒空間這方面真是沒什麼可抱怨的。除了公園,還有聽京戲和相聲的老人中心、可以天南地北的茶館等等......羨煞幾許「港老」?

香港的公共休憩空間,少得可憐。上周末,新光戲院這間交通方便、長者粉絲眾多的民營粵曲場地,也幾乎因為租約期滿而面臨結業命運。在原定結業的前一天,有幸走進「新光」欣賞任白的戲寶《紫釵記》(電影版)。看見滿場花白的頭髮,歡快的笑容,期盼「新光」將來可以落在一位熱愛文化的富豪手上,不需再以天價租金,留住一片老人樂土。

相關文章:
不甘寂寞的歐巴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