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日星期一

華叔的前半生:讀《大江東去》

讀司徒華的自傳《大江東去》,竟讓我聯想起一位舊朋友C君。初識C時,大家無所不談,我更視他為推心置腹的知己良朋。我自以為很了解C的思想和性格,可是隔了一段時間,我無意中得知,C原來曾經結過婚,又已離了婚。當時心裡很納悶:「真不夠朋友,竟然一直沒告訴我這些過去......到底我有幾了解這個人?」

之所以想起C,因為讀完《大江東去》,心裡泛起相類似的感受:原來華叔你從18歲到35歲都是中共地下黨的成員,更一直對「被黨掃地出門」此事耿耿於懷。但你到離開這個世界後,才正式公開此事......到底我之前對你的了解有幾深?

其實我一直認為,司徒華這一代人,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年輕時正逢祖國苦難羸弱,民國政府貪污嚴重,香港的英殖政府又氣焰高張,因此對共產主義產生憧憬,希望她上台後扭轉一切,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如華叔在回憶錄中引述的蕭伯納名句:「二十歲時不信共產主義是笨蛋,四十歲後還相信共產主義是更大的笨蛋。」所以當讀到書中第二部分「挑燈看劍」,司徒華自述18歲那年秘密加入新民主主義小組(共青團前身),並在上級指示下成立「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今學友社)吸納英文書院左傾學生時,我是有點驚訝,但始終認為:這沒甚麼大不了。司徒華生前不公開承認共青團員身份,也許是不想成為反對者的把柄?

然而閱畢全書,想法有點改變。不得不承認,1958年的「學友社奪權事件」,是華叔至死不能解的心結。司徒華幾十年的知己游順釗在附錄中這樣形容:「(當時司徒華)被鬥得遍體鱗傷,受屈多年而無處申訴。到香港回歸前仍為這件事耿耿於懷。」我想這其實說得太客氣。從回憶錄的內容看,華叔在口述自傳時,應該都還未消氣吧。80年代,許家屯託人邀請華叔入黨(到底是許邀請華叔或是華叔自己要求,兩人說法相反。但司徒華在66年被地下黨冷待、於《兒童報》工作時,曾向上級提出想入黨,卻是肯定的),華叔在書中特別提到自己的回答是:「除非許家屯能夠將我許多的歷史問題解釋清楚,我才會考慮(是否入黨)。」但共產黨到他死前都沒「解釋清楚」,以華叔堅執的性格,這口氣怎嚥得下?

「奪權事件」,可謂華叔生命中最關鍵的一幕,但這一幕,一直在大眾腦海裡缺席。較年輕一輩香港人所理解的司徒華,是因八九民運、黃雀行動而和中共「頂到行」的民主象徵。但這個理解是片面的,它忽略了華叔早年對共產黨又愛又恨的心路歷程。到底他在生時對共產黨的疾惡如仇,會否部分基於個人對共產黨的恨?雖然無論華叔過去抱甚麼心理去反共產黨,最終後果應該差別不大(以他的正直個性,八九民運後一定不會願意和共產黨同流合污),但相信會有不少人覺得,基於私人恩怨的決定不及抽離的批判來得高尚。而我亦覺得,若不了解華叔這段跟地下黨的「傷心過去」,根本不能真正了解華叔的後半生。

報上說,民主黨人對華叔曾入共青團這件事感到詫異,又要求華叔家人公開錄音帶云云,可謂方寸大亂。其實又何必如此失禮?這次回憶錄所爆出的司徒華「秘密」,根本不會令原本認同司徒華的人完全改變對華叔的看法;不過就像我在文首提到的那位朋友般,回憶錄裡的新資料,會令我重新描畫一副較全面的華叔肖像,卻是真的。

司徒華生平
1931年  2月 28日 司徒華在香港出生
1941年 日軍攻港,舉家回廣東開平避難
1946年 回港後入讀油麻地官立學校第七班
1949年  4月被邀籌組「學叢之友」讀者會(後演變成學友社)
1949年  9月秘密宣誓,加入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共青團前身)
1950年 畢業於皇仁書院
1958年 在學友社被奪權
1960年 被指派到《兒童報》工作
1966年 要求加入共產黨,但遭拒絕
1973年 成立教協
1984年 拒絕許家屯入黨邀請
1985年 晉身立法局及基本法起草委員會
1989年 成立支聯會及退出基本法草委
2004年 宣佈不再參選立法會
2011年    1月 12日 病逝,終年 79歲

司徒華作品匯編:http://www.hkptu.org/szetow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