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6日星期一

讀東坡的字


梁文道在《讀者》裡曾調侃過一種現象:太多人想偽裝「有文化」,所以一些專門濃縮介紹經典名著內容的雞精書,總不愁市場,而偽裝讀過大量名著的「本領」,更已躍身成為一門「書皮學」(book cover studies)。

「經典」確像千斤法碼,使閱讀變得沉重。記得以前金庸的武俠小說被視為「閒書」嗎?我們總是偷偷躲在被窩裡讀。可現在,金庸都已擠身「經典」,那份反叛快感,是否已已被「不讀不可」的壓力取代?

閱讀理應是一種不計較利益關係(disinterested)的活動。只要自己喜歡,根本無須向任何人交代。若把書看作飛甩雞毛外衣或Gucci皮包,只為營造「文青」image,生活豈不太累?

與其偽裝,不如誠懇。你從來提不起勁讀厚疊疊的《戰爭與和平》?沒有能耐看完《紅樓夢》?那又如何?其實很多人也沒有讀過或讀完。唯有當讀經典不再是「任務」,你才可以帶著輕鬆心情,隨意翻一本經典,或不翻一本經典。

其實經典曾幾何時也是一本新書。只因它感動了一批又一批讀者,才成經典。那麼,就像旅行時找個當地朋友領著玩總特別有得著,讀經典時也不妨找個合適的「領讀人」吧。「領讀人」當然不像書皮學作者般,會教唆你囫圇吞棗,亦不像電台「十本好書」的推介者,單說客套話。他們是要告訴你,某本書如何影響和介入他的生命。

台灣大塊文化最近推出的「經典3.0」,就是為一個「領讀人」出版計劃,當中由蔣勳導讀的《寒食帖》,最別出心裁,因他挑的不是書,而是蘇東坡的行草詩稿《寒食帖》。

蔣勳與《寒食帖》的因緣始於三十年前。當時他還是一名美術研究生,在台北故宮跟隨老師上「書畫品鑑」課時,第一次親睹此帖。蔣勳回憶,那時候並不覺得蘇東坡的字好看,反覺得黃山谷的跋文更有光芒。然而三十年來反覆地看,才漸漸感受到詩稿所蘊藏的不矯情、不賣弄境界。

《寒食帖》是蘇東城在黃州度過第三年寒食節時創作的詩作原稿。它被譽為繼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之後的「天下第三行書」。像不少名帖,它歷經多次災難,最後落在台北故宮博物館裡。蔣勳的《寒食帖》導讀,圖文並茂:左頁是導讀文字,右頁按導讀內容刊印相關《寒食帖》細部。除了蘇東坡的字,書還刊出不同朝代曾鑑賞或收藏此帖的人士(如乾隆)寫的跋和蓋的章。

若純以文學意境論,兩首《寒食詩》自不及蘇的其他經典(如氣勢迫人的《念奴嬌》、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或對生命變化顯出豁達風度的《前赤壁賦》),不過手稿卻讓我們看見一個更立體的蘇東坡,令詩作倍添蒼涼。譬如第二首詩:「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帋。」那個「帋」字的豎筆不成比例地長,壓在下面的「君」字。蘇東坡拿著毛筆無奈地宣洩心頭鬱悶的模,躍然眼前。

說來慚愧,我雖是東坡迷,但以前對他的書法幾乎毫無認識。回想起來,這或許不是個人識見淺陋的問題,而是香港教育制度如何看待「文學」與「藝術」兩者關係的問題。記憶所及,從來沒遇過老師會將文學和書法掛搭在一起教學生。隔周寫一篇大楷、一篇小楷,是例行公事,但老師從來不會在課堂上談論歷代書法名帖。中文課學過好幾篇蘇東坡詩詞,但並沒有任何老師曾在課上展示蘇東坡的筆跡。文學和書法之間的扭帶已完全斷裂,學生並不知道中國古代大文學家往往也是大藝術家。現在想來,不無遺憾。其實要真切感受古代文人的經典,豈能僅靠油印的新細明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