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1日星期一

老實巴交的鄉居筆記

朋友 S 多年來跟丈夫居於天水圍,常抱怨郊區生活令她變成了鄉巴婆。她最大的心願,是「當回一個城市人」。後來,夫婦倆先後在市區覓得工作,繼而在港島置業,終於圓了她的「城市人夢」。

我一直難以認同和理解她對喧囂鬧市的偏愛,和對城市人身份的奮力追逐。小時候,家住維園附近,每天到公園替外公的汽水雪糕檔當「跑腿」是讓我最快活的差事,因為跑差事之餘,我還可以跑到公園的大草地,跑到「城市論壇」的大涼亭,甚至跑到涼亭後面的山仔,然後爬上那棵已經嚴重傾斜的樹上看風景。

大學畢業後遷居屯門,越發愛上車少樹多、人少蛙多的郊區生活。無論市區有多便捷多繁華,我還是更喜歡每天離開家門便有木棉、鳳凰、洋杉、橡樹、杜鵑、米仔蘭、雞蛋花相迎,走過魚池便能和魚仔、青蛙、烏龜和鴿子打招呼的日子。

因為討厭城市的擠和吵,所以特別愛讀他人歸隱田園的故事。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湖濱散記》(Walden),寫他自個兒跑到華爾登湖邊建屋、獨居、種田,曾是我羨慕不已的生活模式。雖然以我書生水平的體格,不太可能過上荷鋤理荒的鄉村生活,但得知有另一些都市人跟自己一樣,渴望走進鄉村,也還是會樂上好一陣子。所以聽說韓少功跑到鄉間種地,就有種「所見略同」的喜悅。

韓少功幾年前離開城市,到鄉間生活,《山南水北》是描述他七年鄉居生活的散文集。

文革時期,韓少功曾在湖南汨羅縣下鄉插隊,當時他只是個中學生。因為懷念勞動時的實在感,且厭倦城市人交往時的廢話連篇、言不及義(他是海南省作協和文聯的主席),所以幾年前,快五十的他,和親人在汨羅縣某水庫旁的窮鄉僻壤蓋了房子,每年有 6 個月時間到此生活、種田、和村民打交道,從此過著一種「半世俗、半隱居」的生活。

韓少功的文字風格,老實說,帶一點不好咀嚼的大陸「老餅腔」,但《山南水北》讓我覺得最精彩的地方,是他敢於「誠實」地寫出鄉村生活的彆扭。

城市人寫鄉村,常帶浪漫傾向,將田野、勞動甚至周遭鄉民都加以美化,但韓沒有掉進這個陷阱,反而將鄉下人那種有時並不討人喜愛的言行舉止,都老老實實的寫出來,讀得我大呼過癮。

你不會在書中找到諸如憨直、率真、可愛、平和等城市人愛用來形容鄉民的字詞,反而會讀到:韓少功家中的冰箱被鄉民「公有化」,人人用來放自家的鮮肉;韓少功種的田也被鄉民「公有化」,人人大模大樣採去瓜菜果實;村民為了面子,蓋上瓷磚牆鋁窗門的新款村屋,卻因解決不了燒柴養雞圈牛問題而另外蓋搭了木棚過生活,讓新樓白白丟空或變身「豪華倉庫」;鎮上年輕朋友來韓少功家裡上網,不到半天事情已傳到山另一邊的陌生鄉民口裡,原來人在鄉村是無可能當「隱者」的……

看《山南水北》,仿佛在讀湖南農村眾生相。它或許打破你對鄉村鄉民的美好想像,但有血有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太有詩意,這是因為距離而帶來的美感,我反而更樂意被《山》中那篇〈天上的愛情〉牽動心緒:山頂上住著人,不過不是《桃花源記》裡的避秦遺民,而是多年前遷來的一對私奔男女,他們並非什麼俊男美女,而是背駝缺牙的叔叔和膀大腰圓的侄媳,因亂了大倫而逃避至此。他們在湖南汨羅老山的荒田和空房裡安身,絕不是貪圖過上神仙眷侶的日子,只是求個立錐之地,靜靜地討生活而已。

相關文章:〈韩少功,养鸡种地写小说